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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10-2 09:1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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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出狱事,贺希信中说了如下的话:4 z2 j' l h( I)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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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结果是邵鲁最先释放;老尹在释放政治犯前不久因吐血而被保释;剩下我一人,到释放政治犯时才出来。5 f( M2 t$ w7 G. S# r
4 ]" _& ^3 c9 }' _: j% ?. ^ 贺希老年回忆未必完全可靠。关于出狱事,我听尹宽说的和贺希自己说的,与此回忆都有出入。尹宽告诉我,他是南京快沦陷时才释放出来的,他立即渡江乘车去合肥。住在一个小旅馆,然后去合肥的汽车站,打电话给安庆汽车站他的一个朋友,要他的朋友设法让他能回安庆去。他的朋友接了电话,告诉他合肥车站最后一辆车几分钟后就要开,以后没有车了,他要来安庆就要立刻坐上车去。于是他穿着汗衫短裤上了车,把放在小旅馆的东西都丢弃了,贺希则告诉我,释放政治犯时他同邵鲁一起跟着别的犯人到中共招待所去,到了招待所,别的犯人便告诉那里的负责人说:这二个是托派,不是我们的人,于是贺希和邵鲁被赶出来。可见没有邵鲁先释放、尹宽被保释的事情。事实真相如何,现在已无从查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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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a) }2 I$ @ 贺希回到上海,上海的组织知道尹宽活着出狱,估计他回桐城老家去,但得不到他的音信。一九四○年,我回到上海,遇着蒋振东,问起尹宽的消息。他说:尹宽以前给了他桐城老家的地址,他藏在房里糊墙纸隙缝中,以后找不到了。我在「一二八」战争后解往杭州时见了他一面,至此多年看不到他。想他是老肺病,恐已不在人世了。' ?# ~/ P" T$ ~* K% A
# E+ o; c+ I! c; D. i; ]9 K5 T6 X1 F 直至日本投降后二年,即一九四七年,我们才突然收到从桐城写来的信。原来,日本投降以后第二年,彭述之筹到一笔款办一个公开的杂志,名为《求真》,拉拢了几个名流写文章,都署真名,连李季的文章也署真名,但彭述之自己的文章则署假名。在第一期或第二期上彭述之发表了一篇论老子的文章,李季次期便写一篇文章批评彭述之,彭述之来一个反批评,双方争论起来。在那个形势下争论老子问题,我觉得是很无聊的,可是尹宽在桐城看到了《求真》杂志,他由这几篇文章看出这个杂志同我们有关系,于是按照杂志的地址写一封信给李季,请李季转交我们。他给了我们以他的地址,并劝告我们不要同李季辩论,伤了朋友感情。他把彭述之的无聊文章当作托派的共同意见!我们立即写信给他。我和蒋振东两人凑了十元(不知当时多少钱,但价值约等于抗战前的十元)寄给他。由此就联系上了。我们以己度人,总是认为尹宽一定在家里等米下锅的。以后才知道他并没有我们在上海那样穷,他当时做了桐城简易师范的校长,又做了桐城县参议员。我同过去见面时一样吵吵闹闹,写了一封信去讽剌他做了国民党的官。处在他的地位,校长我可能做的,但决不可能做参议员。他知道我的脾气,不同我辩论。8 t; ]# N2 E3 |: O! f/ I9 w
. O5 J7 f4 U, F9 o, O6 U 不久之后,他就到上海来了,住在蒋振东当校长的中陆小学,同我们老朋友都见了面。此时他才知道我们组织早已发生分裂,我和蒋振东都不同彭述之往来了。我们让他了解这个分裂的理论和政策方面,以及人事关系方面。蒋振东特别告诉尹宽,他亲自从彭述之听来的话:一次,开会时候,不知怎样谈起尹宽,彭述之郑重声明说他以后无论如何不愿意同尹宽合作。我上面曾说陈独秀声明过他以后不愿意再同尹宽合作。彭述之也作了这个声明。我本人始终对尹宽保持好感,但对他也有反感的时候。* Y* d" _4 h# h$ n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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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宽这次来上海,不待说也同彭述之见了面,从他听到他的方面对于此次分裂的说明的。但我没有留下记忆。我后来想起尹宽此次来上海知道了分裂的事实,也听到双方对此分裂的说明,可是他没有明白表示态度,或者说,他说了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我们听来好像他是站在我们方面的。) [( a' }7 C' C& x0 _0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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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尹宽就回桐城去了。不久,他当校长的那个师范学校闹了学潮,学生赶走他,他把学生散发的油印传单寄给我,不附一个字。传单写得很长,其中骂「托匪尹宽」。我不知道反对尹宽的群众是国民党唆使的,还是共产党唆使的。一九四八年夏他再来上海时也不愿意说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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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夏某一天,完全出于我们意外,尹宽跑到上海来了,仍旧住在中陆小学。他不说来的目的,我们也未曾联想到彭述之一派的所谓「建党大会」上去。我们早知道他们筹备大会,他们也把大会主要文件的草案寄给我们看。当时我生伤寒病,住在医院。王凡西写了一篇批评文章,针对着彭述之起草的所谓「党纲」,我忘记了尹宽来时我是否病愈出院(这是可以查考得到的)。我们绝未怀疑到尹宽会去参加彭述之派的大会。有几天,他一早离开中陆小学至晚上才回来睡觉。最后,他约王凡西、蒋振东、楼子春、何资深到我家里来会面。那时,我已经出院,在家里静养了,他告诉我们这几天他参加了彭述之派的大会;他详细说了大会的经过,以及他当选为中央委员,又推举为宣传部长,与彭述之、刘家良、陈碧兰等组成「常委」,等等。他说,彭述之、刘家良等人要所有代表都反对你们,但他们达不到这个目的,代表中仍有人赞成你们,而他尹宽也曾发言说王凡西写的对彭述之纲领草案的批评,是有道理的,不能置之不理,等等。听了尹宽这一透露之后,不知道别人有甚么感想,我只觉得一阵恶心。……以后,尹宽就搬出中陆小学,住到彭述之给他安排的房子去了。彭述之还介绍他去上海某一高等学校教书。虽然如此,他还是常常到我家里来,把彭述之方面的消息详细地告诉我们。……我对他已经不是无话不谈了。当时第四国际开了世界大会之后不久,寄了一篇大会宣言给我们,我不顾大病初愈,尚未复原,便翻译起来,但不让尹宽知道我在翻译。他们方面也收到这个宣言,但因只有法文本,便交给「宣传部长」自己去翻译。尹宽告诉我此事。我说:「好么,你去翻译,将来我可以看看。」我很快就翻译好了,而且油印出来,尹宽才停止翻译下去,他辛辛苦苦译出的部分只好作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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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6 v# q1 K/ ?+ F% w. h 但不久,尹宽便同彭述之、刘家良等人发生冲突了。无论在理论方面、政治方面以至个人生活方面,尹宽和彭述之怎么能够合作呢?尹宽在此问题上太不慎重考虑了。但如此迅速发生冲突,也是出于我的意外的。我们也不理尹宽,他只好回桐城去了。一九四八年底,彭述之派领导机关决定搬去香港时,刘家良曾写信去桐城,要尹宽一起去香港,尹宽置之不理。, Y* K7 _' q; w4 d& K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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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过了以后,我想尹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以为聪明,有权术,而其实是很蠢的。这就是好多人说的他的「犬儒主义」!我不值得为此生气。6 F( w- p#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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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后,夏末秋初,他从老家运了一批农产品去芜湖或南京出卖,得了钱又到上海来找我们,仍旧住在中陆小学,我仍旧像老朋友一样招待他,他准备长住上海,但不愿住在中陆小学,要我设法让他住在王凡西家里去。此时,王凡西已经去香港了。这怎么行呢?我没有帮他这个忙,他只好回桐城老家去了。从此他和我们断了联系。他不写信给我们,我们也不写信给他。! w, Z' U0 k* W"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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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年,如果不是更迟些,何资深不知从何处听到一个消息,说安徽桐城有个老头子。公开向群众批评共产党的政策,共产党拿他没有办法。何资深说:不会是尹宽罢?我也不能判断。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否有这样一个老头子,他是不是尹宽。
0 o9 @& z0 E* }, ^( w$ z- `8 k 就在这一年,或更迟些,中陆小学收到了尹宽的女儿一封信,说她的父亲到上海去了,但身上衣服很少,希望我们在上海照顾他,我们由此信体会出尹宽被捕了,已经解来上海。其实此时尹宽尚未解来上海,还关在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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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1 d6 V4 L0 @$ x% K 近年,我听到一个传说,关于尹宽怎样被捕的。据说,一九五○年某月,毛泽东来安庆视察,地委书记向他汇报,中间谈到桐城县有个老头子自称是周恩来的老朋友,说了许多怪话,我们拿他没有办法。当时公安部长罗瑞卿在旁,便问这人叫甚么名字。地委书记说:叫尹宽。罗瑞卿说:我们正要找他。于是尹宽被捕了。看来何资深听到的那个消息是有根据的。不过以后尹宽在狱中同我见面,也曾说起他被捕事,但未涉及这个传说。也许他自己不知道。尹宽喜欢告诉人他是周恩来的老朋友,则是事实。他本来是周恩来的老朋友。一九二三年春我们一批人去苏联后,西欧的少年共产党组织就是周恩来和尹宽二人领导的。但在共产党统治下何必抬出这个关系来呢?五十年代下半期,我关在上海市第二看守所,一天开出独居囚室去理发,理发犯趁看守不在旁边,悄悄地问我:「你就是周总理的老朋友么?」于是我明白理发犯误认我为尹宽。而尹宽喜欢告诉人他是周恩来的老朋友。这是后话。尹宽后来告诉我,他在桐城老家被捕后就解到合肥来,在合肥关押很久,才解来上海,关在华东公安部的看守所,以后转到上海市第一看守所。他在合肥吃了苦头。两手反铐很长时间,吃饭靠人喂,大便靠人揩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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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6 O9 |! d# a3 ^: k8 g# H3 X 一九五六年六月二十九日,上午,我关在上海市第一看守所,已经三年半了,一个人独处一个房间,看守来通知我「收拾东西」。我把随身的衣物包好,看守来开门,帮我拿东西,从三楼走下来。到二楼,我忽然看见尹宽,走在我前面,他的东西有另一个看守拿着。我们对看一眼,不敢打招呼。这是三年半以来看见的第一人。到了楼下大厅,办理手续,我们才说起话来。起初,押车的看守还要干涉,以后就不管了。我们不知道解往何处,但估计不是去枪毙。吉普车开进了提篮桥监狱的大门,在收发室办了很久的入监手续,然后被送往一号监去。尹宽告诉我,一号监关的都是重刑犯。他也曾在这里关押一个时期的。我们被带到三楼,起初分住二个囚室,约三个钟头,后来我和他同住一个囚室。我们谈话一直到深夜,最后二楼犯人出声干涉,我们才停止谈话。次日早上,我们又被拆开,从此就没有机会同住一个房间。这日早上,我们看见几十个同案犯人,已经判决解到这里执行的,从其它部分纷纷调到这里,一号监三楼西部来,其中有蒋振东,也有何资深,我们囚室的门都不关,我们走出门外看这些新来的人。我莫名其妙,便问尹宽:「把我们调来干甚么?」尹宽说:「来学习么!」然后,我知道,尹宽比我更有经验。原来,国务院有命令给各地专政机关,组织托派犯人出去参观,参观后学习。我们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十二三人,起初几天漫谈,七月五日起出去参观:工厂、商店、高级合作社、文化宫、展览会、体育场等等。大约参观了一个星期。以后就开会学习。最后,写总结,直至八月十二日才结束。集中起来的人,又调散了,我们几个尚未判刑的人仍旧解回看守所去,但不是回第一看守所,而是去第二看守所。这年九月间,我们又集中到提篮桥监狱学习一次,此次则是学习「八大」文件的,同时去人民广场参观了国庆节群众大会和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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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 [ j. B& x, I 在集中学习期间,监狱囚室的门白天一般是不关闭的,我们可以走到门外走廊上来。所以我虽不同尹宽住在一个囚室,仍有机会说话,一二句简单的话也可以交换各人的思想。即使囚室的门关着,我们也可以站在门后大声交谈。3 v* ?$ A" v9 v/ O4 E' K' v
2 \! W$ y( S' M1 E* [4 N0 L4 Q* j i 我和尹宽二人不是分配在同一个小组,但我可以通过与尹宽同小组的人知道尹宽在小组发言的大意。尹宽被捕初时大概采取了抵抗的态度,因此在合肥吃了苦头;解来上海后就软化了,就说了认罪一类的话,因此对他管理放松了一点,即不一定个人独处一室,也可以同其它犯人共处一室。不像我,除了集中学习时二人共处一室外,都是一人独处一室的,一直到文化大革命我被「斗争」以后才能同别的犯人共处一室。尹宽认罪以后仍旧得不到信任。因为容易看出他的认罪是假的。我那天夜里同他住在一室,谈话到深夜,以及以后几次见面交谈,我很满意:不管老朋友表面上怎样说,他的根本思想,即他的托洛茨基主义,仍旧没有改变。他仍旧与我有共同的语言。例如,我们谈到苏共二十大,谈到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时,我说:「将来总有一天,史大林的玻璃棺材要从列宁坟墓中抬走的」。尹宽说:「不要他们自己抬走,要别人去抬走。」这是表明他比我更加反对史大林和史大林派,包含那些反对史大林的史大林派在内。又如(那是一九五七年的事情),我们谈起当时的反右派运动时,他说:「所谓『右派』,其实是拥护共产党的,反对共产党的人今天只会说恭维话,不会说批评话。」这些话都说得很好,都足以表明尹宽不管表面如何认罪,内心上决不认为自己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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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宽在小组学习中,据同组的人告诉我,他采取了这种态度,即:认罪,但不说或少说自己的罪,而说别人的罪,他在小组会上气愤地「揭发」彭述之和他那个组织是国民党的特务。他举出证据,说那次开「建党大会」,很阔绰,会后还办了酒席,大吃一顿。这些钱哪里来?还不是从国民党特务机关拿来的?他还举出一些他所接触的社会人士,说这些人就是特务。他以为如此一说,既可以满足共产党的要求,又可以说明他尹宽不是特务。他的「揭发」还是有分寸的。他始终没有说过王凡西、郑超麟、蒋振东以及所谓「少数派」也是特务。他不像另一些人说所有托派都是特务!但尹宽这种发言是有害的。我知道了,特别去找他。劝告他不要在小组会上攻击彭述之。他又在我面前说了彭述之许多坏话。我说:「这都是事实,但我们同彭述之之间的账,将来有机会时再算,我们不应当在共产党的监牢内同彭述之算账。」他又谈起建党大会用的钱。我说:「这钱哪里来,我知道,我今天不告诉你,只要告诉你:这钱是清白的,与国民党特务毫无关系。」原来,尹宽确实不知道彭述之开大会经费的来源;他只设想决没有人拿出这许多钱给中国托派开大会,因此只能作出特务出钱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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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R9 }/ S% s. u9 e( u; |+ K- ? 彭述之开大会,为了弥补老同志不跟他走或少跟他走的缺陷,不惜费尽力气从内地乡村把尹宽拉出来撑门面,并选他为中央委员兼宣传部长,给他房子住,介绍他到甚么高等学校去教书,可是连大会经费从哪里来也不肯告诉尹宽!% I5 @4 `4 @ ~: h. K8 S7 L' p
' q7 K" C* q! s- a! \: i 一九五七年四月底,我和尹宽又从第二看守所解到提篮桥监狱去,在那里住了一夜,只为的去参观五一节大会游行,没有学习,参观完就直接回第二看守所去了。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七日,我们二人又去提篮桥监狱集中,此次则是为了准备去上海以外参观的,我们只在那里住了三天就回第二看守所去,因为临时改变计划,不要我们二人去参观,别人都去了。先在上海本地参观,然后去北京、去东北、去武汉,回到上海。他们还要学习,写总结。我以后知道这件事,觉得不去很好;尹宽则提出抗议,责问为甚么不让他去参观?- b6 y2 z7 B4 `* |6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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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跃进时期,以及随之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我们都关在第二看守所。尹宽生病,常去监狱的医院(即市监狱内八号监)疗养。我没有病或不知道自己有病,一九六一年四五月间也被送往市监狱医院检查身体,住十几日回来,有意同尹宽错开。一九六二年五六月间我又去医院住十几日,此次尹宽也在那里,我们就不错开了。尹宽同别的犯人共居一室,我则仍旧独居一室,我在那里的运动场上看见了尹宽,交换了几句话。我们已经有五年不见面了。他第一句话就说:「你现在变成小老头!」尹宽先我回到第二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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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九六二年十月二十日离开第二看守所正式转入上海市监狱。尹宽不知何时转去的。他关在八号监,我关在五号监,其它同案犯人则绝大部分关在一号监。政府生怕我们二个老头子病死。八号监关的是病犯,他们有「营养饭」吃,即每星期有三顿,菜中放了一些肉片或肉丝,以后增加至每日一顿。五号监四楼东部有几个房间是康复的病人住的,也吃「营养饭」,我虽不是病人,也被照顾吃「营养饭」。我们这二个老头子,生活是受照顾的,但居住是隔离的,我仍旧单人居住,不参加其它犯人的学习。' G2 W9 }9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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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到了一九六四年五月十六日,政府又对托派犯人采取新的措施:全部集中到一号监三楼,学习当时陆续发表的所谓「反修文件」。! i) D i1 t" k4 |) e
/ a+ G: P7 c- u5 Q- B 我的衣物先由劳动犯拿到三楼上去,我本人在楼下等待甚么。人家不久带我到监长办公室去。承办单位的李科长和一个女秘书先在那里坐着。不久,尹宽走进来了,他比我先一步从八号监调到这里来;在他背后又来了两个犯人。我们四个人都尚未判刑。李科长训了话,主要是安排生活和学习的。他说:我们四个人编为一个小组,住在三楼东部,每人一个房间,指定其中一人(当然不是尹宽,不是我)为小组召集人;四人轮流当记录;政府要组织我们出去参观,参观回来要学习,要写总结;以后还有其它的学习。他指着旁边坐着一个矮子,告诉我们说:「你们生活上有甚么要求,可以向我们这位陆同志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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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训话后,我们就上三楼东部各人的房间去了。其中二人已经定居在这里,我和尹宽是刚来的,我们的房间连接在一起,站在房口可以互相谈话。此时,我们的衣物已经放在各人房间里了。劳动犯小组长向陆主管报告,说尹宽的衣物中臭虫很多,他们捉了一部分,尚未捉完;我的衣物中也有臭虫,但比较少些。陆主管很重视此事,因为一号监夺得了流动卫生红旗,高挂在监长的办公室内;而我们二人是从别的监调来的。不久之后,我们二人的臭虫也消灭了。我们四个房间靠近前部,陆主管办公的阳台。我们这一案的犯人,不论已判的,未判的,都属于寄押的性质,学习是公安局承办单位直接掌握的,生活条件承办单位也有权过问。有些看守曾告诉我们的同案犯人:「你们的事情,我们这里不能管,都要报告公安局。」因此,托派犯人在提篮桥监狱内占据特殊地位:我们可以同案集中一起,别的犯人则是同案分开;我们时常出外参观。别的犯人则不参观或很少参观。此时,提篮桥一号监的犯人比较少,三楼东部前面还有二三个空房间,我们四个房间后面还有更多空房间,过去才有犯人,他们大多是三个人同住一个房间的。我们的同案犯已经判决的,则关在同楼西部前面的几个房间,他们约有十几个人至二十人,也是三个人同住一个房间的。他们另编一个或二个小组。陆主管严格防止我们这二部分犯人互相接触。每日下去空场「放风」时,总是西部的犯人排在队首,东部的犯人排在队尾,可以互相张望,但不能说话。到了出外参观时,在汽车上,在行路中,在参观地点,我们互相混合,可以说话了,但都在政府工作人员监视之下,只能互相问好,说几句不相干的话而已。我一句话不说,即使我要同西部的人说话,他们也不敢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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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F# b8 A3 @- f. ^ 出外参观约一个星期;参观了甚么,我今天记不起来。我对于参观毫无兴趣。一次,在甚么工厂参观了车间、机器、生产品等以后,到客厅长桌旁坐下听厂里负责人报告本厂历史和现状,最后欢迎大家提出问题,刑期即将届满的谢公墨,忽然提出工资基金占生产总额的百分比,以及工人平均工资的问题,可是得不到回答,我几年几次出去参观,政府工作人员多方鼓励我提出问题,我始终未提一个问题。我所感兴趣的,不在于厂房、机器、产品之类,而在于生产的工人对于生产的管理和计划究竟有多少发言权;剩余价值对可变资本的比率,即M/V,究竟是多少?而这一类问题是问不出来的,也是不该问的。, D3 i# K: Q, B2 G
5 F2 M4 e9 I! U5 v8 h 参观以前,我们的小组就开会学习了。先是漫谈,我提出我不能当记录。尹宽问我:「你说甚么?」原来,在楼下监长办公室李科长训话时,说四个人要轮流当记录,这话尹宽没有听进去,现在弄清楚之后,他赶紧说:他也不能当记录,「我自己发言也不能写出,怎能记录别人的发言呢?」以后小组长向陆主管汇报,就免除我们二个老头子的记录任务了。尹宽要求发给马列的古典著作,说他学习会发言时是要「引经据典」的。小组长说他身边有一些马列古典著作,可以借给我们看。. I1 W7 F4 U9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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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之外,关在各人房间内,我和他也可以站在门口谈话,自然没有同住一个房间时那样谈得痛快。他说,他在狱中作了几首旧诗词;我说,我也作了几首旧诗词。于是我们二人各抄几首交换着看。他的旧诗词作得实在不高明,我同从前一样老实告诉他:「你的诗词,平仄不合,用韵也不对,完全不行。」于是他争辩起来:为甚么要讲平仄?为甚么不可以用今天的读音为韵?我知道同他争论下去是徒费口舌的。反之,他称赞我的一首《绛都春》词,说简直像李后主做的。词中有几句:「憔悴,鬓皤腰瘦,幸方寸未乱,是非能理。」他说他建议改一个字,即把「幸」字改为「恨」字。最后二句是「词成付与秋坟,赚谁落泪!」他问我「秋坟」二字是甚么意思?我于是解释给他听。总之,他欣赏的是词的内容,我倒喜欢别人注意我的格律和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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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 H4 C. G: j* {, ?# r 以后,我们出去参观。但参观未完,有一天各人关在房间,他忽然从隔壁房间喊我:「超麟,我要死了!」我说:「胡说!」他说「心里慌。」于是小组长报告三楼看守,去找医务犯张辅卿(广慈医院的外科主任)来,张辅卿带他去狱内医院看病。我看见他跟着张辅卿走去的。不久劳动犯来收拾他的衣物,拿走了。我们知道他住到医院去。过了几天,医院派人来给他居住的房间消毒。我想,尹宽死了!" n% ~8 S- ?, {, }/ X8 X(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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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后期就没有尹宽,参观后的学习和总结也没有尹宽,以后的反修文件学习也没有尹宽。很可惜!我看出尹宽在此次学习中准备说许多的话。他经过那么多年的沉思一定有许多话可说。我自己就是决定利用此次学习的机会把我这几年形成的系统思想说出来的。我希望尹宽能够听到我的系统思想,也希望我能够听到尹宽的系统思想,可惜都不可能了。9 h) f f: @6 \" h8 N8 [
: p m2 B, a+ u, N7 z 我积极参加了反修文件的学习,从世界革命总路线起,通过一评、二评、……到十评为止。十评是在我们学习的过程中才发表的。学习完毕之后都要写总结。我则把我的总结系统地写成八万五千字的小册子,书名为《干部主义论》,交给承办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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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m! q9 P& ?: Z( E 我认定尹宽已经死了。监狱管理很严,住院的犯人是死是活,无从知道。我写了一首《感皇恩》词「悼尹宽」。这词,同我在狱中的约四百首旧诗词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没收了。出狱后我只追忆出约十分之一。这首悼尹宽的《感皇恩》词,追忆不出来。为甚么用《感皇恩》调呢?因为辛弃疾悼他的好友朱熹的词用的是这个调。朱熹死于「伪学之禁」时期,辛弃疾只能用隐晦的字句写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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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Z4 N6 ?4 Z4 b" z- V 想不到我写悼尹宽的词时,尹宽未死。真是「东坡海外之谣」!我写悼词之后一年又四个月,即一九六五年十月,某一天,承办单位李科长忽然到监狱来,召集我们一案的所有犯人到一号监门口集中,向我们宣布:政府决定释放尹宽回家,明天就交给他的女儿带去,现在特来让我们同尹宽见一面。我吃了一惊:原来尹宽还未死!不久一个犯人用轮椅把尹宽推来了,大家走去同他握手,他都不认识,连蒋振东同他握手,他也不认识,但我上去握手时他却认识了。李科长叫尹宽讲话。显然是准备好的话,他讲出来还是有条理的。大意是说我们错了,接着劝告我们好好改造,改造好,政府会释放我们的,他就是现成的榜样,等等。说了话之后,李科长便叫那个犯人把尹宽推回医院去了。李科长然后叫我们每个人谈感想。这事情是摆得很明白的,但谁敢把心里想到的话谈出来呢?只好顺着政府的意思谈几句。我有意留在最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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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2 B; F0 K2 [# r- l N0 A 在我谈话以前出现了一个插曲,即是同案犯人中最靠拢政府的,又自命为最聪明的藉云龙,在发言以前先问李科长:尹宽是释放的呢,还是保外就医的呢?我心里暗笑。我想,你这个聪明人为甚么要提出这个愚蠢问题!李科长反问他说:「你看呢?」籍云龙然后作出政府所希望的发言。7 Q. F) q( [5 j# v% D2 ]
* c/ b% r0 i& t- `4 s0 T9 b- m 最后,我不能不说了。我说:「几年前我曾对承办单位派来提审的人说:张芬神经失常,尹宽一身是病,关下去是要死的,这两个人都有儿女,都有温暖的家,应当放他们回家去。他们的病就会好了。张芬的刑期早已满了,我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但今天你们释放尹宽回家了,这正是我一向所希望的,虽然不一定是我几年前的要求今天发生效力。」% B) z0 t6 j3 |$ Z8 {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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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科长没有发牌气,只冷冷地说道:「哼!你几年前的要求!」「哼!你要尹宽释放回家!」……' h9 N) K.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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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我仍不参加小组学习,因之没有为这几句话受到批判。以后,文化大革命中对我斗争时,也没有提出我这日的发言作为罪状。7 D, i; i1 V8 C; P' x: d$ P
* x$ \( d, G- n3 s 李科长事先训话时曾告诉我们:尹宽的女儿此次是从家乡来「接见」尹宽的,我们告诉她政府明日释放尹宽,让她带回家去,她着急起来,说带来的路费不够。我们说:「你放心,我们会派人同你一路送他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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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断定,尹宽回到家里就会死的,如果不是死在路上的话。我们无法打听到尹宽的死活消息,因此每逢外调人员来问我尹宽的下落时,我总是说:尹宽死了,一九六五年就死了。9 g' }$ j* f" U. L2 k1 C% w, \
( r/ j5 A9 D8 D( N 谁知此次我又错了。尹宽回到家中,改变了生活条件,慢慢地好起来,能够带着孙子在屋外散步,再活两年,到一九六七年才死,那时已到「史无前例」的时期,但他未曾挨斗,还来不及挨斗。一九八二年,我才同尹宽的家属取得联系。7 h7 c$ E' l# k0 w& V-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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