屡败屡战，亦是传奇

海山

屡战屡败，亦是传奇，成败从不是终点，都只是人间一程。我们奔赴这世间走一遭，本就是一路风尘，享受过程。

那年我二十二岁。

年轻的心总是膨胀的，总把眼前的一点希望，看成整个未来。春节回家，耳朵里灌满了太多"在无锡发了财"的消息。三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钱江宁、钱利平，还有我——正月初十就坐上了去无锡的客车。背着衣被和干粮，心里揣着大把野心，想着赶在工地开工前，走在所有人前面。

天有不测风云。那年春节格外寒冷，我们三个窝在钱利平干活的一间破落养猪棚里。烧饭的家伙倒是齐全，可雨天工地冷冷清清，连个零活都找不到。

弹尽粮绝时，吃饭成了最大的难题。

“要不大家把钱凑凑，去村里买点米，还能坚持几天。”钱江宁那年二十五，他父亲是退伍连长，在县城上班。他从小在城里读书，一表人才，本就是心思通透、精明果敢的人。

“大娘，我们几个找不到活，您能不能卖几斤米给我们？”

“可怜的孩子，有、有。”老人家望着我们落魄的模样。

老人捧出好几斤米，怎么都不肯收钱。我们就这样买了几次米，就靠着这一份萍水相逢的善意，硬撑了好多天。后来他提起这件事，说是一起要过饭的兄弟。

夜色渐深，路边人家的灯火朦胧。我的球鞋在雨天泡透了，脚底寒意直往骨头里钻。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有双皮鞋，我顺手牵了。心跳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钱江宁看出了我的局促不安，笑着拍拍我：

“记住，从你拿到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当它是你自己的。”

岁月辗转，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转机来得突然。

“小牛，你到无锡了？”

吴成军就站在面前。他是我表爷，在无锡桥梁队找到了活，正缺人手。“我早到了”“你有人吗？”“有，我们三个”。

说是活，其实就是下船，挑石子、卸黄砂。天天下雨，家里人都不肯过来，他就只有我们三个。小船三十六吨的货，一天必须卸完。一天下来，骨头像散了架。好在年轻，恢复得快，第二天又是生龙活虎。

后来吴成军家里陆续来了好多人，分了好几个班组。钱江宁当了代班之一。可我心里终究不平衡——说起来是表爷，还是起步的功臣，跟在别人后面，终究赚不到什么大钱。萌生了退意，要自己出去闯。

找了个苏北老板做瓦工，工资谈好月月结。活不累，一个多月干下来，老板却翻脸不认账。

我开始罢工讨薪，等了几天毫无结果。那天去找钱江宁，跟他一说，他眼睛一瞪：

“不给工资？揍他！”

正好下雨。钱江宁二话不说，跟我一起去了苏北老板的宿舍。老板不在，他冲着老板娘说："不给工资，你去把那个箱子打开，有什么拿什么！"老板娘吓得不轻，赶紧叫人找回了老板。

终究还是谈不拢，闹到了领导那里。

钱江宁站在领导面前说："领导，家里农忙要插秧，村里通知我们返乡，我们是响应政府号召的。"说得头头是道，句句都往政策上靠。我傻傻站在旁边。老板就是不肯付工资。

钱江宁火了：“小牛，先把他自行车扣了，揍他。”

老板慌了，又去找领导。几个领导也火了，当场给我算了工资，现金支付。

“谢谢，谢谢。”

钱江宁伸出手，和在场每一位领导一一握手告别。那气势，仿佛不知道接见了多少位大人物才养成的习惯。我站在一旁，知道以后他终究是条龙。

后来听闻，钱江宁从无锡回乡之后，靠着父亲的安排，先做了台湾回来的叶百顺的司机，（百顺大楼还在）以此起步，在安庆经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年赚上百万，在安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时候，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再后来，他安庆生意失败，在卅铺和人合股办了个钢球厂，投资好几百万，占股两成。那会儿，我已经在浙江桐乡了。

又听说他带人去了北京，承包了一个倒闭的钢球厂，师傅们先付一年工资过去的。据说是大头弟弟好友陈老师的亲戚在北京做领导，帮忙搞定的。在北京经营了三年。

再后来，他回家承包了五岭水库，搞了个大型养猪场，合肥的记者都跑来采访。

三十二岁那年春节，我无所事事，去五岭水库买鱼。人特别多，“方徐流，你也过来了？”“是你，”好多年不见，王奋勇穿了件军大衣，个子觉得高了不少，也变得帅了些，几乎不认识了。当年他考的也是复旦，后来听说他留在深圳工作，年薪四五十万。

“小牛，发财了？今天过来买鱼？多买点！”

钱江宁穿着一件风衣站在那里，微风拂过衣角，像一幅画。

后来才知道，五岭水库最早是村里钱书记带着十几个人合伙承包养鱼的。钱江宁找到钱书记——他们是堂弟兄——想合伙。钱书记重情义，不愿抛下当初一起合伙的老伙伴，为此闹得很僵。终究还是被江宁一个人给承包了。

再后来，水库被镇里收回，改造成了现在的自来水水源。

又过了些年。

"小牛，你到桐城了？"

"是啊，大孩子在桐中读书，我搬桐城了。"

江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笑容灿烂，让人觉得亲近。"有空去我厂里坐坐，给七匹狼代工的。"我去过一次，两条生产线，每条线大概五十人。加上大关的分厂，规模不小。

再后来，他进入房地产，几个人去湖南投资。

听说湖南投资失败了，亏了不少钱。还好他家里的服装厂撑着，才没伤了元气。

昨天，又听到了他的消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就写下了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