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你干活挺不错的

海山

没人告诉过我，有钱不是一张门票。

门票是好东西，买了就能进，进了就安心。可钱不是。钱是一台机器，它先给你喂一口甜，让你以为自己摸到了门道，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把你推到第一排，替它挡刀。

那年我二十一。

二十一岁的日子，照理是该发亮的。我还记得无锡的夏天，热得像一口扣过来的锅，最高四十五度，夜里也无处安睡。我们住的是煤灰砖垒的临时房，头顶到屋梁不过两米五，喘气都带着灰。蒸饭用的水是运河里直接舀的，浑浊，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活是修码头，铁、水泥，一天下来，人像是被河水泡发了又晾干的衣裳。

陆老板瘦，一家子把着摊子，是那种典型的家族式工地。他说话轻，眼神却重，话不多，工地上所有人，暗地里都怕他。

也就是那年夏天，徐文生刚结婚。小两口耐不住寂寞，他把老婆也从老家接来，在工棚边上支口锅，烧饭。队伍就这么一点一点，壮大起来，也一点一点，乱起来。年轻人带班，早上起不来，可当时谁都碍着情面，没人肯先说。

我是赶回老家收完稻子，再折返工地的。

刚到家，"小牛，你的信。表妹那边……回话了，不同意。"她后面还有一堆话。家里穷，娘家舅娘不点头，女孩子往外嫁，总得图个踏实，谁愿意往火坑里跳。

今天回头看，那是命运赏我的一记耳光，打得响，却救了我。亲上加亲，听着是美事，不幸里的万幸，血缘关系是影响下一代的。我妈不懂，我那时也不懂，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爸妈在的时候，家里清贫，亲戚却走得近。小姑爷看我在无锡挣得还算顺，便托我带表弟出来，家里搞的更加艰难—认亲两头穷。从前觉得是酸文，今天我终于明白了。

带着这身没处放的失落，我上了回无锡的火车。车轮滚滚向前，窗外的田埂、水塘、电线杆一根根倒下去。我带钱利平表弟一道出来闯。路上我一路跟他啰啰嗦嗦的说了很多，嘴不停，其实是心里空，怕一停下来，那股委屈就追上我。

到工地，我整个人像被抽了芯。下半年，整整几个月，没缓过元气来。

后来，承包的活多了，大家干，大家分。方龙友也来了，几个人围一块儿，算是开了个小团体会。是我先开的口：把徐文生撤了，换徐文强带班。没什么坏心，就是觉得活儿得有人领头，徐文强老实，肯干，能早起。

他坐上那个位置，原来的旧人，就一个一个走了。

理由出奇地一致：陆老板看不顺眼。

那时候我还懵懵懂懂，看不破里面的弯弯绕绕。直到中秋那天，天还黑沉沉没亮透，工地大门锁着粗重的铁锁。我和崔志刚早就商量好了，翻门出去，他寻了门路，要去宜兴学木匠。我的脚刚蹬上门柱，身后忽然飘来一声：

"小鬼，这么早，出去干嘛？"

是陆老板。

我心一横："您不是不要我干了？我只能去别处了。"

他笑了一下，瘦脸上皱纹挤在一块儿："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你干活，挺不错的。"

我挂在门上，没动，也没下来。

那一刻，像有人把我后脑勺的壳敲开了一条缝。我终于看清了——那些"看不顺眼"的旧人兄弟，不是活儿不行，只是影响了徐文强的路，可是大部分旧人，多多少少都是亲戚。

崔志刚还是去学了木匠，我去学了瓦工，方龙友能干，坐了一年多副手，最后也拎着铺盖走了。

只有徐文强留下了。

他改了带班的规矩，他的工资加一成提成。就这么一成，像拧开了闸。无锡三山那几年，浪潮大得能把人托上岸。他带着自家弟兄三个，个个挣下了千万的家底，后来在无锡挂了建筑公司的牌子，最终走多远，在这个大浪潮之下，结果已经注定。

那年他二十五。

二十五岁，把人心算得那么清，把台阶踩得那么稳。我后来常想，那时候我还在为一份回绝的信失眠，困在儿女情长和自卑里，人家已经在算这机器的齿轮往哪边咬了。人中之龙，这四个字，我是从背后，一路看着长出来的。

如今我早不在那片码头了。煤灰砖的棚子大概也塌了，运河水还在流。偶尔想起那个挂在门上的清晨，陆老板那句"你干活挺不错的"，我还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