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富贵不曾穷

海山

看尽人间兴衰事，不曾富贵不曾穷。

黄昏慢慢降落，我给自己下了一把青菜面条。头痛又发作了。几十年的老毛病，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故人，按时敲门。七点不到，就只能躺下，昏昏沉沉，天地在眼皮后面转。一觉醒来，十三小时过去了。这是记忆里，第三次睡得这样长、这样沉，长到像是偷偷躲开了一整个白天。

万物本来没有高低。穷、富、输、赢，是后来我们一点点给自己安上的名字。

那年我二十一。春节还在尾巴上，母亲看着我从九江拉板车回来磨破的肩，到底没忍住。她去找了舅舅。于是，我跟着张雪峰，去了无锡。

天还没亮透，四野漆黑，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鸡鸣，像大地上没关紧的钟。母亲特意起了早，给我做了顿热的。徐湾村口，黑压压聚着一伙人，都是亲戚，都是熟人，都是把命押在外头的那种熟。

无锡的管老板，脾气急得像灶膛里的火。宿舍是芦苇秆子围起来的，风一吹就懂你的冷。米自己买，装进饭盒里一层层摞着蒸；菜是老板贴的，十回有九回，是一碗粉丝汤——清汤里漂着粉丝，粉丝里再找粉丝。有一回我贪嘴，吃撑了，夜里胃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吐完趴在芦苇墙上，听见外面不知谁还在打呼。

活大多是砌挡土墙。一铲一铲，把土往回摁。转眼半年。拉板车落下的暗伤，这会儿开始跟我算账——使不上劲的时候，人特别轻，轻得像被自己辜负了。还没到饭点，肚子就先喊起来。那时候心里恨恨地想：张队长可真狠，怎么就不早点收工。后来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才懂，原来谁都一样，天黑不下来，手就松不了。

出事那天，其实小得很。不过是多打了些热水。张雪峰媳妇和老板的亲戚，就这么呛上了。

"雪峰，"钱纪和把嗓门压得发沉，"叔叔说句掏心的话——这哪是把人当人？姑娘多打点热水都不行？操！大家停工，不干了他妈的，去跟他论论理！"

钱纪和带着几个年纪大的、平时跟雪峰说得上话的，一圈一圈地劝，别让，这口气不能咽。我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一根筋，浑身的血都是烫的。停工那几天，我和万东望、万友望——我们是同学——几个半大小子哪儿都敢钻，夜里摸进人家桃园，摘得满嘴毛，笑得直不起腰。少年哪懂什么叫愁，只觉得这世上最要紧的事，是桃子甜不甜。

后来东望、友望留在杭州开了店，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也算是名震一方的人物了。我常想，那年偷桃子的月亮，是不是早就照清楚了每个人后来的去处。

风波没闹大。徐文生老表那边张罗了一桌："老表，晚上一起吃个饭。"六个人，围着一盘热菜。酒过两巡，他把话摊开了：这边肯定是干不成了，账结清，正好陆老板那边缺人。"点工三块五，咱过去，就奔着承包干。"

果然，管老板把工钱摊在桌上，一个一个清算。张学锋干了一个多月代班，多拿了那点带班的钱；记得一个月能净落一百五那在当时，已是体面得很了。

就这么换了东家，徐文生做带班。送走媳妇那天，张雪峰无处可住，找到我们这边。我那时不懂事，只觉得是亲戚，得拿热乎劲儿捂着，拉着他，和几个要好的轮流劝他留下。他摇头，笑了一下，说：我再在无锡转转吧。跟着别人干，我放不下自己。

后来他真就凭两条腿，一步步走出了新的开始。

许多年过去，我回老家，车总要从他家门口过。每次路过，心里就轻轻响一下——那年芦苇墙外他摇头的样子，给我心里埋进一颗种子：人，可以不落人后。他大概从不知道，自己是我人生头一个引路人。没讲什么道理，只是背过身，替我试过了另一条路。

好些年后，我去桐乡，在大客车歇脚的那个饭店里，撞见了他。还是那股热乎劲儿，拉着我炒了几个菜，话没说完，他起身把账结了。一晃几十年，人海里捞出来的一面，他还是那个先替你付钱的人。后来的消息，零零碎碎，都是往高处走的那种。

以至于往后许多年，大关镇在无锡的包工头，像春笋一样一节一节冒出来，拖着一镇人的日子往上走。那份活法，那股不肯跟人的劲头，一路传下来，到今天，还在一个个年轻肩膀上。

"你晓得吧？现在钱纪和带班，好多人没走，还在管老板那边干。听说闹那会儿，他们背地里找过管老板。"

可惜钱纪和到底没走出多远。他聪明，会算，只是人这辈子啊，算得了一时，算不了一世。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课。课上教的是：世道有软有硬，人有进有退。而芦苇墙外那个不肯跟人的背影，教会我的另一件事是——你可以弯腰砌墙，但别弯了脊梁。

看尽人间兴衰事，不曾富贵，不曾穷。

只是再也没有，那碗粉丝汤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