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嬉子湖
一
妹妹和同学去嬉子湖游玩,看到一个花海景区很好看,执意要拉我去看。 只是她担心时间赶,乘公交车节奏太慢,直接叫了一辆网约车去,80元。连网约车师傅都迷惑地问:不是有公交车去嬉子湖吗? 可这就是急性子的人做的事情。 我却乐得其成,省了在公交车站转车等待的时间。 路边太多高楼大厦了,和广东地区差不多。只是看了让我着急:哪里来那么多居民啊,哪里来那么多工作岗位啊。 红绿灯很多,这一段路不会比公交车快。直到车开上去嬉子湖带三色条纹的旅游线路,才自由自在跑起来。 平坦的丘陵平原上,出现了“与你‘桐’行”的广告牌。 沿途路边不时出现一小片一小片松树林,让我印象很深。过去我少年时代山丘上的松树,不过胳膊粗、两人高,树干弯弯扭扭,不直。而这里路边山丘上的松树高大挺拔,多有三四层楼高,树干直立粗壮,可以当屋栋。即使在山上,也少见这般成材的树木,真的颠覆了我对平原松树的印象。 路边的杂树丛也让我印象深刻,翠绿茂密,像树墙一样,有种密不透风的感觉。过去在上海,近年来在福州,我似乎都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疯长的杂树群落。 这在我们小时候,可都是梦寐以求的最好柴火啊。 或许,这正是被抛荒的土地上出现的新景象——当人们经营了上千年的土地变成杂树自由生长的地方,土地中的营养对它们来说,简直像天天吃大鱼大肉,能不发胖疯长吗? 乡村公路上车很少,如梦中行。 土地仍是细碎的,但是马路两边干干净净,看不见纸片和塑料包装这些人造垃圾,看得让人舒坦。 路边绿化带的竹子很多。细竹,黄翠欲滴,像草一样密而纤细,是我过去没有见过的竹子。我想,它的隔音效果一定很好。 这是我已经感到很陌生的土地。 路上看不到行人,田野里也看不到行人。这是我近十几年旅游途中感受很深的一种变化,只是回到故乡,这种感觉被更强烈地放大了。 沿途只见过一个步行的人,一个骑自行车的小伙子。 只觉得时光在飞驰。 汽车在乡村道路上行驶,变成像在时光隧道里穿行。不一会儿,就到了嬉子湖的大桥头。
二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 大桥另一端有两座相连的小山——姥山,其他都是开阔的水面,以及湖那边的远山。 风吹得很爽。 我从瞭望亭走到下方一小片湖边公园。这里有黑色大理石板铺成的步道。 听着湖浪轻轻拍岸的声音。 前方一片湖面,被弧形岸线围出近似半圆。绿色树木沿岸形成一条边带。 左前方地平线上有一座蓝色小孤山。再往右侧边缘,是桥那端的低低的三角形小山。右边更远处全是山峦,山色很浅、很远、很低,像海带不规则的边缘,横在水面尽头的大地上。 一幅清浅淡雅、只有极简线条的山水画,就这样平展在天地之间。 右侧三四重山,从黑绿渐渐变淡。其中一段山体近似水平,忽然在中间断开,在天际线上形成一个浅浅的V字。 让我想起李白的“天门中断”。 妹妹说: 这里的山漂亮吧?像水墨画一样吧? 离开水边步道,走上高出水面约两米的步道。再看那中断的山带,底部其实还有一条极浅的大地细线相连。整个湖面尽头的山带微微起伏,像一条反S形的波线。 有一位女师傅正在清理步道坡面上的杂草。 我问她左边那座小山叫什么。她告诉我,叫“松山”;大桥那一端很近的山,当地人叫“母山”,也有人叫“姥山”。 真是一位热心的师傅。 风在耳边呼呼响,水浪在岸边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湖景。 在辽阔水面的水平线上,静静看着一条上端蜿蜒起伏的细长蓝色山带。这里的美,很像年轻女子白净面庞上一道细细的黛眉,极清淡。 它究竟有多美,全看你的心境。 再看大桥另一端那两座小山,我似乎明白了刚才那位师傅为什么说当地人称它为“母山”。 两座山峰并立,左边微低,右边稍高,圆润而丰满。这个视角看过去,竟带着古希腊雕塑或文艺复兴女性雕像那样的人体曲线。 这样的联想,在传统文化中大概不便直说,于是留下了“姥山”“母山”这样的名字。
三
走到新建人行道的尽头。 湖面左右两侧,是近似W形的人工筑堤,将湖面分切开来。 我先向左,朝东走到堤中部。 二三米宽的湖堤,浅草铺着堤面。有些地方泥泞,但约三分之一铺有水泥,尚可行走。 走上这一字排开的堤埂,湖面突然变得浩荡起来。 对岸整个远山也一字排开,全部进入视野。 这和刚才在大桥桥头那片较小水面看到的景象,完全是不同的感受。 只是风景区的规划显然忽略了这里,没有把这一段湖堤整理成核心观景线路。 这是一段很少见的山水风景。 几公里纵深、十几甚至几十公里横幅的黄色水面平铺在大地上。对面的山峦已经失去近距离的伟岸,化成窄窄的深浅不同的蓝色条带,下方被水平线切出笔直边缘。 中间那处断开的“天门”呈黄白色。 右边山峦是一条墨绿色边带,形状有点像带鱼的尖嘴和长长身体。 山峦上方的天空淡黄白色,让我本能想到《千里江山图》里的天空颜色。 这种清凉、清淡的湖景和远山,要等心静下来,才会慢慢显出它无穷无尽的味道,像山涧泉水边兰花散出的幽香。 天灰,水阔。 大自然就在眼前。 山水之美,就在水一方。 堤坝上不时出现半人高的野胡萝卜花伞。几厘米直径的复伞形花序,开着细小白花;没有完全开放时,整个花序向内收拢,呈青绿色杯状;完全展开后,就像一把白色的小伞。 这是我过去从未认真注意过的质朴野花。 不时听到水里的咕噜声,是鱼在水面翻身。 我又返回步行道,再朝右侧另一边湖堤走了一段。 这一段上次我曾和老三、老四走过一点。 湖堤上的树丛已经成林。有野鸭受惊,从堤上飞起。桑树果子已经变成紫色。 左边湖面渐渐收窄,形成一个锐角。对岸不远处,黑绿色低山如波浪起伏。 堤坝右侧又围出一片水面。从这里可以看到上次见过的平台山,像一条蓝色扁平的大水蛭,伏在水面尽头。 野鸭在叫。 鹧鸪也在“咕咕——咕咕”地叫。 四周无人。 世界属于你,也不关心你的存在。 我无意中被堤上的荆条刺了一下。再往前,路渐渐被杂树覆盖,几乎无法通行。 这是人类制造出来的一处荒野。 只好原路返回。 回头再看前面的水泥跨湖大桥,不由得想到:这是现代文明铺在水面上的一条长带。 宋代泉州一座四里长的石桥,当年被视作世界级工程杰作。如今修建眼前这样长度的跨水大桥,却已经像成年人搭一座积木那么自然了。
四
再回到大桥左侧的湖堤。 视野立即重新开阔,人也跟着神清气爽。 这一段湖堤基本没有树,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敞亮。 两水夹一道。 走上这一段湖堤,我才觉得,这也许才是嬉子湖最好的观景线路。 阴天的云屏上,有一点云团灰影。 东方湖尽头,真正的远山如带,如黛。 这是“如带、如黛”的嬉子湖远景。 一百八十度的水面,像一张巨大的淡黄色桌面。水面尽头,山带如黛;天际线上有一条白亮的光带,也有一条暗色云带;天空灰白。 “山带如黛”,是这次我为嬉子湖找到的一个词。 可以想象: 湖面铺在大地上。 水天相接处,山带如黛。 大自然提起笔,在湖面和天空共同构成的宣纸上,轻轻拉出一条长长的淡蓝黑色墨线。 一只水鸟从水里起飞,双脚在水面踩出一长串水印。 若把湖对面的两条山带看成两种动物:左边像一条三角头的超长蛇,右边像一条尖头长带鱼,背鳍微微起伏。 蛇与鱼头对着头。 中间留下一个V形缺口。 是的,这一段人造湖堤,真是嬉子湖最好的观景位置之一。 就像西湖的白堤和苏堤,两边都是水面。站在直线长堤上,看对面的远山,水面变成世界上一张巨大的桌面,水汽把山雾化,自然就成了水墨画。 只是嬉子湖的对岸,在天地之间几乎只剩下一条极简的水墨带。 中间笔墨还故意留下一小段空白,因此更加灵动。 返回大桥公交车站时,我忍不住再次回头。 湖那边阴阳相间的天空下面,水天之间仍横着那一道青色山带。 真的如带,如黛。 这是大自然极简的一笔。
五
在“嬉子桐话”的花海里徜徉了一段时间。 紫色马鞭草铺成起伏的曲面。人走在花丛中间,蜂群发出嗡嗡嗡的声音,也很好听。 然而最吸引我的,还是花园尽头。 一长条黄色沙滩。 一大片乳白微黄的湖面。 水面倒映着天空半阴半阳、平铺开的白色云层,又加入一点自身的水黄,宛如大地上展开一张柔白微黄的宣纸。 湖面水平线左边,浅浅摊开三座低山,两边稍高,中间低平。 右边的湖岸,树色由浅变深,又重新变浅。 一百八十度的视野里,一条极细的岸线,横在乳白色天空与乳白黄色湖面之间,画出一道浅黛色的水墨线。 嬉子湖再次呈现出它最简洁的一面: 水、天、地、山, 各自是一片平静的纯色。 而远山和大地,只留下天地之间一条淡淡的黛色。
吴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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