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水库

吴砺

                                                       汪洋水库

                                                                一

没有去过的汪洋水库，对我渐渐变成了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我知道，山一旦有了水面，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意境。

妹妹说，去汪洋水库有一段马路很窄，大货车很多，骑车总觉得不安全。只是，去汪洋水库渐渐变成了一个执念，非去不可。

天色阴阴，偶尔飘下细雨点。修自行车的师傅说，去汪洋水库，路有点远。

刚出门时，天空阴阳不定，带着黑白电视机屏幕般的雪花白。

从龙眠中路出发。龙眠路，这应该是新开的路，少年时代印象中没有这个方向直通广场的路。沿路的樟树，也代替了少年时代印象中和平路上的梧桐树。

穿过广场，左转龙眠西路，过西郊公园后，马路突然变窄，没有了自行车道。骑着自行车与汽车挤在同一条车道上，这感觉真的很糟糕。只要你开一下小差，自行车车龙头突然左转一下，人会怎样就不可预测了。你也得祈愿自行车不要突然在马路上摔倒。大土渣车来时，最好停在路边。

好在只是不长的一段。

右前方出现一组低山。一个钟罩形、平顶、不高的山峰，带着雾气，从左右两座波浪形稍低小山的凹陷处露出来，很美。

很快，右边视野突然豁然开朗，一个陌生天地掉到眼前。

右边凹进去一个开阔的现代公园广场。一条宽阔公路，像巨大航母一端上翘的跃升跑道，向上抬起；它与广场一层建筑并行，前方又立着一个TT形的现代水泥山门框。后面，是灰色天空里与水气相拥的不高的灰黑色山。

第一次看到，很让人震撼。

像一个成年童话里的陌生世界，突然掉到眼前。

山不高，公路翘起的线条却很流畅。阴天雾气模糊了山的背景，荒置的一层平房和小广场，又赋予这片空间简练的线条和色彩。

走进这个公路门框，左边的城市世界突然消失。眼前只有翘起的公路，右边一道沿路围墙切断地面视野，只能看见不远处高楼耸立的墙群，把城市隔在外面。左边，是一个绿树掩映的废弃游乐公园。

连骑带推自行车到了公路上方。上山小马路右边，一个土山被切去部分山体，开出一块平地。剩下的土山像一头鲸鱼模型，头朝大坝方向。

汪洋水库竟以这样意想不到的平凡方式出现。

平地起一道小水坝。水平坝面切开一片空旷天地，半阴半阳的天空，增加了这种别有一片天地之感。

小马路左边分出一条环湖道路，黑色路面、白色边线斜滑到坝坡中部，与坝上方黑色小马路平行。雨洗过的新铺柏油路黑得鲜艳，与坝下大片树林的绿色对比明快；黑色路面与坝坡绿草，也产生一种很明快的美感。

坝另一端是三重三角形山峦，两边锐角重叠。山不高，山形却很美。

水面呈一顶水兵帽的形状。右边一个圆形小山倒映在水面。对面一排水平山峦黑绿，天上的云与山上的云粘在一起。

水坝下方，平原地平线与绿树特别舒展。左边居民楼与右边坝另一侧绿山，像两个边框，截出一段桐城平原。地平线上云地相连，似乎可以看出大地微微弯曲的弧线。

这是罕见的桐城画面。

一边是不远的山，一边是不远的平原。不高的水坝两侧，分别展示两个不同的世界。山水世界与平原风光，一左一右分明，让人心情舒坦。

这与投子山上观看又是完全不同的视角。

水库水面淡灰，天空也是淡灰。左边山影落在毛玻璃般的水面上，山与天空的倒影各占一半，产生一种特别的美感。

朝水库一侧暗黑色的坝坡上，稀稀落落散着黄豆大小的白色小花，像夜晚天空闪烁的星星。有点意想不到的美。

这半阴半阳的天气，在汪洋水库坝体上创造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桐城，一个陌生的桐城。

一个来观光的陌生人，看到我一直在小本子上写，问我是不是做测绘的。

阴雨天气下的汪洋水库，视野开阔，有一种天地顿开的美。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怎样用语言表达。

右边远方的云正在变白。

快离开时，右边远山上方的天空亮了一点，山体黑蓝，不清不楚，白黑糊成一片，特别美。

这让我想起高中时看过的英国黑白故事片《哈姆雷特》，城墙上阴晴不定的场面。

“和歌，和歌——”

布谷鸟的叫声，在坝下树林中飘荡。

                                                                 二

第一次汪洋水库之行，印象很深。一种本能让我还想再去一次。

天仍是阴天。

沿桐潜线进入汪洋水库道路右转，世界顿开。

可是下山道路上，出现了一支送葬的车队。第一次来这里时，我也见到过类似场景。

马鞍形的两座近山，如双峰驼，中间凹处露出一个平顶钟形山峰。百米纵深的广场，“欢乐水世界”西方式门廊、红瓦红地面，很爽目；一个简练的水泥门框山门，现代气息十足，两边正方形门廊还可以避雨。

再次穿过山门。右边马路一道白墙，低水泥墙护着公路人行道。一片二十层楼群在墙后出现。左边蓝色金属墙围着森林覆盖的公园，一片空林地。

门框后，世界再次顿开。

公路以约三十度的弧面向上升起，形成一种极简而近乎超现实的画面，像一条巨大的扁平水蛭，在另一端抬起扁平的身段。

左边露出两座帐篷形近山和中央平顶钟形山。右边墙内高高的绿化树挡住视野，把人的目光推向左侧那幅摄影师喜欢的极简画面：直线与曲面，人造物与大地如此和谐。

左边的水世界已经荒弃在绿树中，却留下了最有现代感的小广场、上山山门框和一片空旷天空，反而成就了这个入口处简洁的现代山水世界。

仍完全看不到大坝。

“和歌，和歌——”

布谷鸟歌声在空中飘荡。

快到坡顶时，看到左边一条土坝水平伸开，那就是水库大坝。

水库大坝中部环湖线上，又出现第二支送葬车队。

人间的生与死，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这里。

坝顶简介牌上说：坝下左边为石河村，右边为官桥村。水库集水面积12.3平方公里，总库容583万立方米。

水坝一侧，城市新楼群与平原各占一半视角。

仿佛有一种在美国的感觉：到处有建筑，但大地上空无一人。

天地独占，无人。此刻，你似乎拥有整个世界。

“和歌——和歌——”

布谷鸟的声音渐渐变远，却不知疲倦，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走到大坝另一端。

山更近，以翠绿松树为主，呈浅V字形，像展开的一双巨大翅膀，两端再向下折，很美。

再回到大坝起始端，从东边小公路上坡下坡。这里有党校、行政学校、六尺巷社区治理学院。

这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宁静，也有走在杭州西湖边那种安详。

山不高，恰到好处；水面不大，却又足够宽平。新建的房子浅灰，东面一片草坪沿地面柔顺展开，让山水间仍有很浓的人间气息。

往右边小马路骑自行车，右转进入一个小山凹。这里有汪洋树立新组村。

村牌介绍：

“村民组内有古寺庙一座，名为一笠庵。一笠庵坐落在仙龙湖北梢名叫‘燕窝地’的山窝里。西南边的山峰因形似老鹰，名为‘老鹰扑翅’，海拔高程133米。‘老鹰扑翅’头东尾西，中间一条小路把山分成两半，如同两支翅膀，右翅伸到湖中。老鹰的头正好偏向一笠庵。”

难怪我在大坝上看到，那一侧的山像两个巨大展开的翅膀。

古人早已发现了这片地貌与鹰相近的外形。不过，它们从桐潜公路上看，又是另外一番模样。

山村到处都是长满黄色枇杷、无人摘采的果树，寂寂无人。一笠庵也正关着门。

还有开满黄绿色长条毛毛虫状花束的板栗树，散发一种淡淡而独特的香气。

从山窝再返回党校的位置，重新看水库对面的山。

的确，是一个雄鹰展翅的形象。

左低右高，可以想象鹰头落在水面之下，鹰背露出了一些。

从安桐·湖畔里旅馆走到水边，再次感叹这一片山中视野真开阔。

再回到大坝上，重看坝另一端，注意到左边坝下还有一片较低、最近的翠绿小山。总体看，可以看成四座大地上的绿色帐篷。

水库对面一横山峦已经变成蓝色，失去了第一次见到时云山相连的神秘和威严。坝下的平原也变得平和。

左右视野，都变得安详、开阔、柔和、平静。

太阳在云层中迷迷糊糊的。

水库对岸三四组三角形山更低，也更分开。左前方水平山岗蓝黑，上方天空黄白，呈现一种时光悠远的气象。

“和歌——和歌——”

布谷鸟的声音，总是那么悠远，不知疲倦。

这真的是桐城山水中别有洞天的一片风景。

目光再次投向从党校公路出来、到达坝顶的山口处。向下看，宽宽的公路和那水泥门框山门，呈现出一派非凡的气势。

天空微微黄白。

这里似乎可以俯视桐城古老的平原。

这个高度刚刚好。太高，反而与桐城这片土地隔开；这个高度既接地气，又仿佛可以一览这片土地。

再次听到：

“和歌——和歌——”

那只孤独的布谷鸟，飘忽不定的歌声仿佛悬浮在空中。

这一刻，它似乎拥有整个世界和宇宙，又或是什么都没有拥有。

站在这里，身后是大别山群的边缘，前面是辽阔的平原丘陵大地。这道坝，似乎就是一个分界线。

坝顶附近有一座荒废的饭店，右下方有一个荒废的现代水上公园。

我想起那块介绍牌上说：

“一笠庵前身为天兴寺，为明代江北规模较大的十方道场，和尚出家受戒的场所。僧人香客云集，香火十分兴旺，后毁于战乱，衰为山野。”

站在这个山口，让人产生一种复杂的、俯视人间和这片土地的感觉。

                                                           三

尽管桐潜公路那一段，让骑自行车的我始终有很强的危险意识，我还是忍不住第三次来到汪洋水库。

不过，这一次天高气爽，阳光灿灿。

再到坝上，水库对面的山在阳光中翠绿。

山都太清晰了，似乎近在咫尺，宛如大地上盛放着一盆山水盆景，全没有了第一次阴雨天云山相粘时的神秘和非凡气势。

这样的山，又像乌塌菜摊放在地面上的一片片菜叶，只是菜心变成了一片水面，那些菜叶则是一片片山峦。

同一片山水，不同天气，不同心境，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固定的形象，甚至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形象啊。

前往党校。

阳光从右边山上照下来。右边馒头状山坡上，一棵年轻的细叶树挺立在淡灰蓝色天空中。

进入党校所在的山凹，阳光中一派富态、安详。

建筑群东面一片山坡上，人工种植的黄绿色草地，与四周黑绿山峦形成强烈的色彩反差，在灿烂阳光中格外明艳。

它驱赶走了山间森林带来的山野气息，又带来浓烈的人间烟火暖色。

走到这片草坪山坡高处，四周山峦都是恰到好处的舒缓高度。

我刚才在大坝上的那个感觉更加强烈了。

现在，四周的山就像乌菜乌绿的菜叶，伏贴在大地上，柔和而舒展。

这一次，水面和这片建筑群，成了菜心。

吴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