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大石板水库

吴砺

                           重走大石板水库

                                       一

这个周末下午阳光很好，老三说带我去大石板水库。这真合我意。

大石板水库，我曾在第二本散文集中写过一篇文章，那是记述我在读大学暑假时，与我家老四步行到大石板水库的游记。当年在桐城中学后山掉吕台上，就可以望见去黄甲的一条黄土小公路，沿这条小马路途中到大石板水库。一晃四十多年已经过去了。

我与老三骑着自行车从城里出发，到了彩虹桥，向南迎着阳光前行。老三发现骑自行车后胎气不足，骑起来有些费力。可是现在路上已经没有过去常见的修自行车铺子了，自然也没有了打气的地方。

我给老三说，现在在城里骑车不上锁，竟没有丢车的事。这真的让我非常惊讶。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骑自己的自行车，只是偶尔旅游用扫码自行车，用完也就没有不锁车的问题。

老三笑着说，现在别人拿你的自行车，除非有急事，才临时拿你的车。现在几乎没有人骑自行车了，大家都骑电动车，可能很多青年人已经不会骑自行车了，更不用说偷自行车了。

这真的是一个时代的大进步。似乎现在骑自家自行车的城里人，比四十年前开汽车的人还少了啊。真是不可思议的时代变化。这次回到家乡，在乡下骑车看到的，几乎家家户户楼旁却有小车了。

不一会儿，老三带着我右转下坡，到一条小街上。路上有一条小河垂直穿过马路。老三说，这是从大石板水库流下来的。我立即明白了，这些天我在彩虹桥靠水库南岸看到的只有小小溪流、十多米宽河道，原来是大石板水库流下来的。

河边一个商店门口，放了几十个过去农村常用的磨糯米粉和豆浆的石盘，还有牛拉的打稻石滚，真的第一次见到这么多。

一路向西，迎着太阳。风吹得十分凉爽。过了这段小街，到了乡村路段，小马路和路边干干净净，真的让人看得十分爽目。

十几年前，我曾用半年以上时间在福州跑了散落在周边二三十个山区乡镇的景点，农村到处都是塑料垃圾，曾经让我极度沮丧和不舒服。没有想到回桐城，乡村乡镇沿途几乎完全看不见过去常见的乱扔塑料和纸片，真正是让我喜出望外。

我连忙向老三赞叹桐城乡村到处都平平净净。老三说，现在农村到处都有人清扫，不仅桐城，哪里都弄得干干净净了。这真的出乎我意外啊。

路左边有一条与小马路近一里远平行行走的小山脉，山不算高，估计最高不过一二百米，起伏起伏。它与马路之间，是高低不平、农村不整齐酱油干式的土地，相当一部分已经结籽或刚刚收割了油菜籽，部分土地已经翻犁过。这样土地外观看起来并不是很好看。

那边山上全是翠绿松树，除了一个山坡裸露成一个大三角形坡面，估计要做茶园吧。

小马路几乎总是在上坡。路边农民间断分布的房子，全部都是新做的二层小洋楼，白墙平顶，新金属门，水泥地面与路面相接，在阳光中一扇扇红门呈现喜气洋洋。即使少见有人，也少见开门。尤其路边不时出现一米高、一二十米长的月季红色或粉红色花墙，真的是改变了我对现在农村的印象。

我对老三说，如果农村门前有这么多红花、黄花，屋旁路边也都是花，农民也开始用花丰富生活，中国百姓生活真正产生本质性提升了。

只是这一路，与我四十多年前走过这条路的风景没有任何记忆重叠，也没有唤醒什么地方啊。

我们走走停停，不时推着车步行，这一路小坡似乎一个接一个。

过路边一个小水塘后，左边山与小马路之间距离突然收窄，道路明显进入一个峡谷地貌，前面山峦也横过道路不远的前方。应该快到目的地了。

右边一个别墅群，挺现代和洋气的。再向前，左边隔着一道沟渠，出现六七组二层楼房，十分现代感的旅馆。

老三说，这是过去大石板发电站拆除后改建的旅馆了，当年搞三线建设，变电站搬到山里了。

左边山坡陡坡面上，树木翠绿茂盛，其中有三分之一是黄绿色枫树杂揉其间，西斜阳光照在坡面上，真是非常悦目。而路右边山坡上的老绿树也多高高挺立，风中哗哗作响，听上去真的很舒服。

可是这路一直上坡，就是不见水库，老三却有点疑惑了，怀疑是不是走错路了。可是这里没有岔路，只好继续前行。

我对老三说，这一段风景和杭州龙井村道路两边的风景很像。

老三说，五一节我骑车到杭州龙井村，没有什么感觉，那里山有的地方还没有这么高。

是啊，我说，龙井村山上树没有这么翠绿啊，那山坡上茶树都是老气横秋的老绿。不过若你走上那里山岗上的山道，感觉会好一些。

终于到水库坝顶了。

大石板水库并不大，我估计坝长不会超过五十米，而那水库不过是大一点的农村水塘啊。这坝上的风吹得很爽，水面凹进坝体下方较深，水色碧绿。左右前都是约百米高的山岗，右边山上被阳光照得翠绿如屏，黄绿和深绿交杂，十分爽目。

两边耸立着百米陡立、绿色全覆盖的山峦，围出一个绿水面的小天地。上方灰蓝天空，水库另一端西方白灿灿的太阳，这山有了水就有了灵性，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我们一直向左边下行小马路推着车，边走边看右边那一堵阳光中绿黄交织、陡立屏风般的山峦。

走到水库左边小马路阳光中，太阳在西方山的山顶上方，把水库不大的水面完全照亮，还有北面那一堵翠绿如屏的山峦。

我对老三说，那北面三处老百姓小白楼的存在，让人间气息渗入了这一小片山水之中，更有了中国人喜欢的山水之美。

老三说，右边坝一侧“醉山野”红字太抢眼了，左边那小楼边的一个鸡舍搭棚也应该除掉才好。

我们都十分喜悦地观看着那堵山墙。

老三说，黄甲往前深处走时，山就越不好看，因为那山上没有水。

是啊，山中有水才有灵气啊。

老三说，这里一个披雪瀑被装上一个门收钱，真是不会做生意。收门票，大家都不进去了。如果没有门，再开一个小店，大家都常来，小店生意一定好，反而能挣钱啊。

我们转到水库尾部，到了披雪瀑房门口，涧中无水。天色已晚了，我们开始返程。

去年我记得走过这小水库后面一个两人高、两米宽的溪道，两边几乎无树。阳光照进溪道，有不少大平层石块在清澈溪水中。我和老四走在其中，特别开心，一直到溪道尽头，一小股水流悬落下来，十分小巧迷人。

估计现在这水道全被新生树木覆盖天空了。

返回时，我们被坝下方不远山道边两三株开着紫红小花、十多米高的花树之美打动。其树形和树冠形态十分优雅精致。只是我们没有带大眼相机，否则一定会努力照出光彩夺目的照片来。

返回城中，一路下坡，真是风轻云逸，十分愉快。到了城区，老三兴致未减，带我去西郊公园，一个我第一次听到名字的桐城公园。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一个现代风格、依山而建的新公园，不输我在福州市见到的几个新建城市公园。这桐城城区真是染上了全新的现代气息啊。

                                              二

周日下午老三回学校，晚上有课。我再准备自己去一次大石板水库，将这一带风景再仔细观察一次，以使自己游记有更多细节。

下午二点，再到彩虹桥南端。今天天空有一层极薄的云衣，没有昨天天空清朗的灰蓝，有着一层浅淡的白。风并不小地吹着，倒也和煦。龙眠山远山清淡灰蓝，半透明的浅影，水墨画一般。

今天自己路不熟，骑过头了。问一个过路老太太，终于走上正道，到“山水文城宴会楼”十字路口，向西小马路下行。

再到昨天的河道。再停车请教一个过路老太太，这条河是不是叫“毛河”，得到肯定答复。

真的可笑，过去一直听人讲毛河毛河，路牌上也是“毛河”“毛河”，今天终于把这个“毛河”与实际对上了。只是这河的名字真是有点怪，为什么叫“毛河”？网上查了一下，大致说来，可能过去是姓毛的家族聚居在这条河边。

在昨天看到的桥头收集石磨石滚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数了数。这里有近百只石磨，近五十只石滚，还有石槽石柱。真的一个有心的店主。这些过去农村我们童年少年时代一直在用的、或许用了二千多年的日常生活工具，对于现代青年，已经是史前文明的工具了。

历史十分奇异的是，若是没有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我怀疑这些生活用品今天还会继续使用啊。

再骑行几百米，我又在一个摆盆景的店门旁停了下来。这里街面上放着五六个直径四到五米、边缘切有圆形二十厘米左右凹槽的超级大石盘，其中一个上面有一个准十字架似的石臂，固定着两只直径约一尺石圆盘。

这个超级大尺寸石具，我过去没有见过。可是推测是把谷物放进圆槽，推动石臂，两块石盘碾压石槽中的谷物。这或许是让牛拉着石磨不停转动。这效率当然比传统手工石磨不知高多少，这真的让我大开眼界。

不但我在自己的乡村没有见过，在我看过的书中也没有见过啊。

我忽发奇想，我的老朋友朱先生热爱园林和这些古石器，若是告诉他我的故乡还有这么原始的食品加工超大尺寸石制器具，是否可建议他所在实验室正在建造中的国内超大型激光器实验室门前小广场上，搬运去这其中最大的一个石磨，将古代和现代技术形成跨时空对比，岂不是很浪漫？

这个一人的故乡漫游，真所谓旅游用语中的慢时光，随心随意停下来，东张西望。只是路上和店面行人和店主都太少，不便随时请教心中疑迷。

这一路最大的伴侣，就是无时不在的鸟儿。虽然很少和它们打照面，却是如诗中所言：“处处闻啼鸟”，这是过去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啊。

我们少年和童年时候，农村大喇叭总是唱“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啊就是好”，或是样板戏这些歌曲，似乎没有听到过什么鸟儿在唱歌。这四五十年过去，大喇叭不见了，到处是鸟儿们的小喇叭，在四面八方轮番歌唱。

这数百米街道，左边有一小楼标有“毛河村卫生院”。从这里开始，路边民房小楼左右分散而立，乡村田园风景成为主角了。

左边是昨天已经见到过一次、约五六个波浪相连的不高小山，最高估计不过百把米来。其坡面上剃去了树木，开出的一块大三角形坡地，十分抢眼。它左边山上，从上到下一窄三角形黄色花地，不知是什么花。那一组山边零星有楼房，甚至山坡上还有一个黄色人字形屋顶庙寺。

这左边凹下去的一片田地高低起伏，多是油菜籽田。昨天已经见到了。

小马路边还不时出现小竹林土坎，被马路切出的矮墙上种着一米高月季花墙，很好看。鸟儿们在四面八方啁啾，风吹过小马路边绿化，树叶摩擦喧哗声音，也很好听。

左高处出现三个金字塔形远山，其中中间一座灰蓝色最显眼。它前面有绿色横山。我请教一位正在路边的老太太那个山的山名。

老太太说：“你说的那个尖尖的山吧，那个叫乌龟山。”

也像，因为山的右边还有低三角形山，或许是乌龟头吧，那头带着斗笠形壳的身体。

真的十分幸运，这少有行人的乡村小马路，也碰上这位老太太，才知道当地老百姓口中一座山的一个小名。

不知不觉中到了老三昨天说的过去毛河中学门口。这已经关闭的学校右边，有一棵枇杷树，结满了半黄半绿枇杷。从这里看，不远处有一个山岗渐行渐高地向西方延伸。

三个不同位置鹧鸪在遥相呼应。虽说周边小鸟亦四处啁啾，这原野中鹧鸪无可争议一直是主唱。

现在路边小块土地都围在半米高的砖护墙之中，那里的油菜籽已经变成观赏植物，它们大半人高，黄绿色一小片。

真是喜爱这干净的水泥小马路和路边全新墙面、干净整齐的乡村二层楼为主的独立民居小楼。

上了一个百来米的平台小马路，右边有一个几十米高小山，树高纤细且密。路左下方不远几栋小楼，传来母鸡下蛋后的欢叫声，还有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不时发出的“咕咕——咕”鹧鸪鸣叫声。

这右侧高高挺立在山岗上的五六层楼高枫树林，细杆般的身材，树叶密集，在风中哗哗喧响，仿佛海边潮水洗海滩般的阵阵声响。

阳光淡白，左前方传来修理河道铲车的喧闹声。前方三四群耸立变高的绿山岗，在淡白气雾之中。回首路边高耸土坡，纤纤高耸的树林一片翠绿艳丽。

四处响起小鸟声、风声，这真是原野中天籁之声。此刻生命真的很充实，被这动叫的鸟鸣声充实了。

路边几丛一尺多高的小菊花，在风中摇晃着，摇出许多姿态和诗意。

右边一个几十米高三角形山坡上，有杂草丛生的小梯田，一个妇女在锄地，从下方另一侧田野中的民房传来了雄鸡的鸣叫声。

到了大石板村彭塘中心村，左下方小平原收窄成三角形，山峦形成了一个小型山谷。

左边马路边有一个石砌水泥塘埂的水塘，让我印象很深。这是农村水塘现代化了啊，可以长期不用维修了。

塘边砌砖石的防护栏，亦是非常干净，且带着地方特色，比常见的水泥塘好看得多。

空中传来直升飞机的隆隆声，开始没有留意，走近才发现这是无人机向一个山顶吊运建筑材料。

请教正在施工的控制无人直升飞机师傅，这个无人机至少可吊二百斤，正在运水和水泥上山。过去人工挑或驴拉建筑材料上山的历史，正在被无人机改写。

一路白墙、红楼顶、红门，方形或长方形的独立民居小楼，让人看得爽目。

又到了过去变电站原址建的诺宾度假酒店。这次我直接骑车到酒店楼间转了一圈，有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一个非常雅致的现代化小型度假式宾馆，七幢二层小楼组成，还有一个长条形的现代小游泳池。

在这样山清有水的山谷中，一个这样现代度假小宾馆，对一个城市现代人，真是一个放松、同时从现代化走到乡村的地方。唯一不利的是离城市太近了，不足以吸引那些差不多出门可以看到山的本地人来住。

离开时，不知哪里冲出一条狗对我狂追狂叫，好在人在自行车上，跑得比较快，多少弄出一点惊吓。

这个宾馆小广场上，似乎留着过去一个二层楼高水泥框架式防雷击的避雷针结构，算是对历史一个记忆性保留。同时这里有一个从水库流下来的溪水沟，使自身环境带上水的灵气。

回到小马路继续推着自行车上坡，再看宾馆后面那座山，像一个展开折叠纸扇形竖立在山凹中。其坡陡，几乎直立，而满山松树和新生黄绿树叶枫树各占其半，混编生长在坡面上。

完全不用任何文字夸张，这是一幅真正扇形放在大地上、绿黄色与苍绿色混织图案的巨形屏风。

马路右侧山坡上，毛竹林般密集高耸的年轻枫树林，在阳光透照下，亦让人心中灵气灵光闪过。

快到坝顶时，回望后方大V型天空，左边山坡小楼上的“醉山野”招牌太红，太抢人目光了。

不过“醉山野”这三个字，倒是有文字功底的人才能组合得出的三个字啊。

这山野阳光透过春天林木之翠绿，真的让人心“醉”啊。

王维诗中“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这春天的山翠，倒没有觉得湿衣，或“欲上人衣来”，却真的让人整个身心被染成了翠绿色啊，让人“醉翠绿”啊。

这一路晃晃悠悠，记下的都是心境和所见平凡世界的点点滴滴。

再次来到小水库坝顶，这不过五十来米长的坝顶。水坝上绿草如织，碧色水面有点像动漫片中屁股坐在地上的小熊形象。

这次再晃悠到这里，就是想在慢节奏中给这里山水找点词来描述。

向西看，前面山峦，左边一个窝窝头，右边一个窝窝头山形，两个窝窝头之间一个环形山岗，那里一点雾气使山色微白。它们与水库右边长弧形山岗一道围出小水库这一小片山水天地。

一片静谧山野，太阳仍高高在西方天空上。

此时是下午16:12。一个农家年长的女士走过坝顶，我走过去向她请教，那开满紫红小花、顶着树冠高大、散发着微冲香气的树叫什么名字。

她说，这叫“苦力树”。

我接着问：“这树结的果子能吃吗？”

她回答说：“不能吃。”

真是一个让人舒心的答案，尽管我不知道这个方言中“苦力树”的学名叫什么。

有牌子说，这水库坝顶高程124米，校核122.48米，正常蓄水位119.2米。这让我有点困惑，是否这里说的是海拔高度吧，因为坝顶到坝底高度看上去不过二三十米那么高啊。

再回头看水坝坝底那一侧，两边山岗和坝西部一个馒头形状山头之间，是一个凹陷低些、再由山岗连接成一体的形状。

我突发奇想，这一组山岗像一只牛犊。

右边馒头状的山是牛犊的头，左边那扇形长山岗像牛犊的背脊，前面有高凸一点，中间微凹，头背之间凹陷自然是牛脖子部分。牛鼻子落在水面下，当然整个牛腿也陷到地面之下。

这是一个牛犊上半身在大地上的简笔像形雕像啊，虽然有些勉强，但大致还说得过去。

坝下方是一片三角形油菜籽地，部分已经收割了。这现在发白黄绿的油菜籽杆，若是初春油菜花盛开，会给这里风景添上一种浪漫色彩和风情啊。

再顺着坝走到水库左边南岸小马路上。突然之间，我发现对面长长翠绿山岗，那百米高的山岗右边，亦是一个馒头形的山头，又是一只牛头与牛背合起来、半个身体陷入大地的牛的塑像啊。

只是这牛头，亦有点像山羊半个头脸，但山岗隆起背与头之间凹陷更像牛的身体——姑且把它看成第二只山牛吧。

这真是今天大石板水库漫游第二个重大发现啊！

把旅游景区山水，用动物或人的形象去想象去描述，适当再添一点神话传说，这是现代风景名胜旅游区导游们常用的导游词一部分。

只是大石板水库这地方上平凡景色，就没有人在这里花这番功夫了。况且即使当地人到此一游，与我今天一样忽然有同样的形象化联想，绝大多数人只是念头一闪而过，说笑间落于时光尘埃之中，又消失在时光之中，无人形成文字记录变成永久的故事啊。

显然，也许只有我们这些热爱文字记录平凡生活的人，才会把我今天的想象变成大石板水库未来人们观景时一个富有想象力的记忆，长久地保存下去啊。

我把目光再次关注山岗上的绿意之美。

这对面牛脸部分黄绿枫占植被三分之二，牛背牛肚鲜艳的黄绿枫大概只有四分之一杂揉在植被中。牛股一两组重叠三角上，浓黑的绿与翠绿各占一半。

今天阳光更温和清淡，没有昨日强烈的斜阳照出山翠那种浓烈的艳丽。

我注意到这个位置水库微绿的水面，狭长呈半月形。山风吹过水面，细鳞波浪，像过去竹箩筐底，整个画底变成整体波动，有一种特别美感。

到了水库西端朝东看，东方天空呈开放V字型，只是这V字两个斜边都有一个中间先凹、再微凸起的波折，左边更舒展，右边较急促而已。

回望西方，那面山峦是一个更浅的展开V字形轮廓，下方有一小片三角形田地，还有右边村落小楼房。

我不由感叹，人们在这里筑坝，营造出这一片小水面，使原来流淌的水蓄积成池塘，也使这片山谷山野增添了灵秀之气啊。

我走到水库另一侧，这里有一小片菜地，前面已有村民小楼房。

我问正在整理地块的一个老师傅：“这水库是什么年代建的？”

师傅说：“我是67年出生的，我小时候这水库就有了，应该是五十年代建的吧。”

我又问：“这里为什么叫大石板水库？”

师傅说：“或许因为下面山坡上有一块大石板吧。”

只是我一直没有见过那块石板。

再到披雪瀑公园门口，门卫师傅已经认得我了，说：“你昨天来过一次，是喜欢骑自行车吧。”

是啊，一个游人都没有，除了我这个不进这个人为小公园的人。这小公园真不应该收费啊，否则我自然就会走进去看着啊。

天色还早，我决定沿水库后小马路穿过村庄，再向山上走一段。

过了几户小楼房村子，这上方山凹中是梯田式油菜籽地，部分青黄，部分已经收割。一位女士在收干净地里焚烧油菜籽秸秆，真的是一种熟悉的烧着秸秆焦香气味啊。

这些年禁止农村田间烧枯梗，真的是拍脑袋愚蠢的行为啊。这烧秸秆，不仅增加草灰肥，并烧了大量虫卵和草籽啊。

这位女士还放了三只铁皮水桶，显然是防止火失控时可以水灭火。

真是一幅动画般的农耕生活气息啊。这些多年来老式农民的耕种，也不是先进机器可以完全取代吧。

乡村烧秸秆烟气，这是千年来人类的烟火气啊。对于我们小时候在乡村长大的这一代，这田间升起的烟草气味，是唤起童年乡村记忆的一部分啊。

上行一段，梯田到尽头，有深沟中拦出一小片浅水池。潺潺不大的溪水传出流淌声。前面山路有点幽暗了，我决定返回。

回到水库尾部，这左边一条石垒的地埂上，夕阳照着一片黄灿灿地衣式野花，特别抢眼艳丽。这简直就是大地上一长条比黄金更灿烂的金黄色腰带啊。

我问地边正在锄草的女士说：“这野花叫什么名？”

她回答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摘一把带回去吧。”

我听从了她友好的建议，走上前面，摘了一把。这约二十厘米长、紫红细细叶茎，前端直径不过四五毫米黄灿灿的野花，成束地长在石块缝隙之间，伏贴在石板上，夕照下把它们照得太美了。

“多摘一些吧。”那个女士热情地说。

是啊，真要多摘一把啊。

这带回去不仅仅是一把野花，还有它们在夕阳下的灿烂记忆，还有那位女士的人间温馨和温情。我还在网上查到了它的名字：凹叶景天花。

今天阳光很清淡，山色在淡淡白雾之中，没有昨日看到的那样翠黄翠绿、透亮惊艳的山色。不过那位年长女士热情温暖的招呼，加上夕阳斜照来的黄灿灿石头地埂上野花丛，带来了一种不同的风景和人间风情啊。

返回。下坡时，昨天吸引我和老三的那三株路边“苦力树”再次吸引了我的目光。

细花细叶细密如针般编织出蕾丝般的图案，在天空清淡蓝色布幕上，散发出一种编织出的静谧。

约二十厘米直径的树干表皮素洁清爽，不粗不细。其中右边两棵交叉成V型构图，走到它们中间，三棵树干相互平行，再走向左端，后面两株树干又开始相互交叉重叠。

随着你观看的步伐移动，它们组合的空间构图随之变幻交叠。它们上方树伞在空中的构图真的很美。

山谷对岸扇形山岗边缘轮廓斜线，在三株树身树伞一半位置上。树一半落在山屏翠绿远景上，而天空在上方构成纯净灰白色画布，三树画在这画布上，尽展其素雅之美。

空气中散发着微微冲鼻的香气。

古人说：“静观万物皆自得。”

是啊，一条通往大石板水库的小马路上，当你静下心来，大自然的美会被你一一观察到，它们本来就在那儿啊。

一路上不断闻鸟声，这不是“春眠不觉晓”，而是在春风中怡然自得慢游之时。

到城边海峰桥时，境主庙水库那边远处龙眠山，在黄白色天幕中展开极淡灰蓝色半透明山屏，而海峰路城区上空，一条狭长疏云斜冲向下，像一平板式岩层露出一尾修长鱼化石图形，真是清淡独特的云图案。

只是它不是刻在大石板上，而是刻在天空幕板上。

                                     三

上午写一段文字后，我在中午时间段骑车到龙眠河人行道上走一个来回。骑车到境主庙水库大坝上，从南到北，再从北向南急驰。

你扫一眼四周群山，两边深凹下去的地面和水面，让你有一种在天上飞翔的感觉。

返回城里，我突然产生再去一次大石板水库的想法。

快到彩虹桥时，我选择从龙眠河与毛河交汇处，沿毛河右侧小公路前行。

这刚刚是沿毛河的一段，有三处侧面渗出溪水小池，有女士在其中一个池中洗衣，这让我惊异了一次。

骑一段小马路，在一个民宅的院落里中断了。我退回，再从河上一个小桥骑进一个村里，最终到了去毛河街道的公路。再在十字路口右转下坡，走上去大石板水库的道路。

再次注意到青砖作为乡村马路村庄坡边路边材料。这条路上我还发现，把八九个过去农村磨盘石与青砖一道砌在路边上，真是别出心裁。

左边一片小平原丘林那一连串小山峦，让我想起了宋代有名少年之作《千里江山图》。

这样断断续续的小山，正是画家选择的画卷中的山。太高的山在中景或近景，自然无法与长卷的尺寸比例协调；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画的亦属此类山峦。

当然，这两幅都配上了水面，去大石板马路上没有这种水面相配；龙眠河现在水面可以部分入画了，龙眼河边不远的低山伸向城区，亦可以入画了。

这大别山与平原交接处，这桐城城边几组绵长低山，真是很特别。

若是把大石板小马路边这一片小平原土地，动用现代机械先把表层熟土收集起来，再统一把地面拉平，再把收集的熟土层重新铺上地面，那可以构成大机械作业的农业用田地啊。

各个农民原有土地，可以在电脑航空制图计算土地面积，按面积比例分配未来收入。

这或许是我理解的这一片土地未来模式。

现在这种高低不平的小块土地，无法适应未来农业生产，新一代青年人已经不愿在这种零散豆腐干土地上讨生活了啊。

若是这毛河两岸土地整理成大块田地，这山与地真正入画就容易得多了。

这是第三次重走这条小马路，路似乎就短和更近了，不一会就到了彭塘村，两边山突然收窄了距离，并在前方不远处合围起来了。

这次我转到路右边的村活动中心广告宣传栏。这里有大石板村及风景简介。

牌上说，这里是桐黄路、披雪瀑旅游公路，离桐城城区一公里远。只是我现在觉得慢骑到大石板水库，离城区很近，似乎到这里还不至于只有一公里吧。

真不知道是牌上笔误，还是旅游广告有意夸张，缩短了这一段小公路长度。

牌上说，大石板村是因为村里有一块大石板，上面留有地藏王菩萨经过时留下的大脚印和手掌印。

这个传说真是吊起了我的胃口。可是这周围寂寂无人，这广告上只有披雪瀑照片，却没有那块大石板的照片，更不知道这大石板在何处，无法探访啊。

我知道现代人类已经发现少量恐龙脚印化石，不知道这大石板村的大石板上，若真有脚印或手掌印，究竟怎么形成？

或许就是古猿人留在泥地的脚印或手掌印，最终石化变成石头？那岂不是现代考古学上的重大历史发现？

只是今天阳光中，只有鸟儿啁啾声不断传来，就是没有人回答我心中产生的新推论。只能到此为止啊。

这个村中心，小广场有了现代健身器材，并有“时光记忆”招牌。真是一幅现代农村新面貌啊。

我也看到了，宣传栏上说这大石板水库是一九六五年动工，一九六八年完成。

对于大石板水库，我最早印象是一九七三年左右。我在乌石岗城郊小学四年级或五年级，有一次学校组织徒步到大石板水库。

在那已经十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中，我记得走上大石板水库山坡，是我少年时代最筋疲力尽、走不动路、上不动坡的记忆。

那时好像天色已接近黄昏，记忆变成发黄照片一样模糊了。

没有想到五十多年后，我一连三天骑车来到这里采风。

这次我在路边石砌塘埂的长条形小水塘前停下了。顺着石阶走到塘水面位置坐下，静静享受这里“时光记忆”。

我想起我读过英国作家斯蒂文森散文集中的游记。这位写《金银岛》的作者，在这些旅行文章中，写他曾带着毛驴游历世界，一副从容不迫、和读者闲聊的文笔，极大地影响了我以后散文写作。

不用说，我这篇三走大石板水库的文字，仍受到他的游记影响——不是写什么惊天动地大事，只是边走边与读者闲聊。

我无意中发现，隔着一两百米绿色塘水和田地，对面一堵翠绿陡起的小山，像一只巨大头朝西的蟋蟀造型。或许是蝗虫。

只是它同我在上面大石板水库发现的牛头牛身一样，这巨大昆虫身体下半部也隐身地面。或许它是太重了，陷入这泥土中半个身体也正常啊。

这又是一个文旅新发现啊。

又到了老变电站地址的宾馆小桥旁。这次我在路边停下来。

路边溪道三米宽，清清溪水不大，在石板溪底潺潺作响，有石阶小道通下方溪底。

我走下去，这溪底是十几米长、宽三四米、略带斜面的大片石板岩面。终于在这里看到一片大青板，只是没有人呀！

溪道上方几棵绿树荫掩着溪道，阳光中一片翠绿，十分悦目清凉。这里与王维“声喧乱石中”的终南山北方山溪风光大不同，同时亦在一片青石上，这水太小，无鱼可垂钓，可是真正是“空翠湿人衣”啊。

这大石板上一片春日灿灿和谐的阳光，我在石边看到了昨天水库尾部石头田埂上，同样黄灿灿、伏在石头上成群的小小黄花。

多么奇妙的大自然啊。

这石头上残留一点薄薄土壤，上方无遮挡的大把阳光，别的植物无法生存，这伏地伏石而生的植物，在大自然中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而且以这样灿烂夺目的花朵宣示自己存在，并在赤裸的阳光中大放异彩。

回到小马路上，路右边亦露出一大块约五六米宽的青石板坡面，显然这一片青石板面一直延伸到溪底那一片，只是人类在它们中间砌筑了一条小马路！

重新第三次到了大石板水库西南侧小马路上。

这次我的注意力放在了昨天发现的水库下方山牛和水库北侧另一头山牛身上。

这两只巨型山牛似乎像太极八卦图中两个曲身旋转的鱼，两个牛头冲着对方牛身，盘出大石板水库水面和下方峡谷这一片空间。

我在发挥着自己文旅导游般想象力时，空气中先传来一连串银铃般的小鸟鸣叫声，接着水库对面农家小楼那里，也传来了母鸡下蛋后快乐地高声喧叫声，弥补了水库周边一个人见不到的人间气息。

我忽然想到，自然界鸡的前辈下蛋后肯定不会作声，生怕别的动物发现自己和自己刚下的蛋啊！

但是自从被人类收养后，下完蛋就向主人宣示自己多么有用：我可继续给你下蛋，立刻赏一把稻子给我吃吧，同时打消拿刀砍我的脑壳的坏念头吧。

这也是彻底先存思维颠覆啊。

这时，我又发现，水库尾部那一片山，一个三角形山和一长山岗山脊相邻，像一头巨大变色蜥蜴，其头更大，头背之间凹陷更大。

真的要人类奇妙的想象力在今天灵感第二次涌出啊！又发现一头大地雕塑。

又回到昨天摘黄花那个土地边。

这条约二十米长、宽有二尺的不规则溪道边地埂，它的两个侧面全是阳光中灿烂小黄花，铺成大自然蕾丝黄色台布，灿烂夺目，真是美极了。

这一片山间小世界，几幢小楼在右前方的山路边，充满了人间气息，安详而静谧。

我骑车穿过那几间民居，推着自行车一直上行到昨天下午到达的最高处。

中午阳光丰盈充足，照得山另一侧山坡翠绿如画。这一片山坡，新黄绿色树叶枫树占了一半植被，这里秋天一定色彩丰富夺目啊！

路边一直有的梯田，在此处中止了。这里梯田石头砌得像人类墙面，我不由想，这若用少量水泥固定这些石块，就会变成永久性土地啊。

我想起了前天老三开的一个玩笑，若是中国计算大地表面积，中国这么多山地，国土面积将大很多啊！

是啊，这一片山峦都是十分陡峭，若不是树林覆盖，都是像华山一样陡峭的山体，令人胆寒的山体啊。

如今这全是绿树覆盖。这么陡山两边展开的表面积，会是底面面积好几倍啊。

再上行，溪流所在溪边大大变浅，离路面不过一米深。山路也不那么陡了。

我在第二个平坦区小马路边停下来了。

山口的风吹得很凉。

几棵枫树在路边，把这一段小马路置于它们的绿荫之下。黑色枫果在小路上分成两列平行黑条带，那是被车辆车轮分开的结果。

山溪在路边潺潺作响。这在夏天应该是避暑的林荫山道啊。

阳光照在这枫树叶上一片艳丽翠绿，这是大石板后山带给我今天意想不到美的收获啊！

我一直止不住探寻愿望，一直上行到黄甲镇石窑村水口岭。

我骑的是普通自行车，这样上坡多以推车上行。这限制了我的活动范围，又没有饮用水，不敢多往山里去。

这是一片U型山谷，两座小洋楼房，这山圈出一片小天地，真是安详极了。

一只母鸡发出下蛋后欢叫声，使阳光下这一小片山地，如同陶渊明所想象的世外桃源啊。

鸟鸣声四面八方叫起来。我忍不住再次前行。

转弯，又见上坡路，这次我应该返程了。

这次我看清了，这里有三幢小洋楼，相互有一个照应。否则这山里仍是太孤单了啊。

我这次发现这里的山，又是一只超大变色蜥蜴造型，头朝西，并在小洋房群的后方。它的脖子比在水库后尾那大蜥蜴相对比例更长，只是体积尺寸小不少。

哦，这头黄绿变色蜥蜴正在阳光中，与动物世界真实的变色龙颜色也相近啊。

小楼群鸡舍一只雄鸡高声鸣叫。我在这一片迷人的小山谷里、一片树荫之中，至少五六种小鸟在周边树中鸣唱。

今天天空几乎没有云，阳光真足，照得春山翠绿欲流啊。

今天我在这大石板水库沿途新发现三处巨大动物雕塑，其中两处是巨型变色龙，一只巨大的蟋蟀，加上昨天发现两处，一共五处巨兽雕像。

或许，我可以统一把它们都认为巨型变色龙蜥蜴不同品种。它们头部都相似，只是脖子长短和背部形状有点不同。

联想到龙眠河上游的龙眠山，我在大石板水库道路两侧新发现巨型变色龙。它们的名字也带一个“龙”字啊，而体型巨大，均沉默不语，也是名副其实的沉眠中的巨龙啊。

我一直心存疑惑，境主庙水库后面的远山，在我看来，总是像一个巨大鳄鱼的剪影，或许也可以看成龙的剪影，龙头和鳄鱼头本来就十分相似啊。

不知道给龙眠河和龙眠山取名的桐城先人们，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龙眠山中睡龙，是类似这一组山形象而联想到的。

如今，我连续三天的大石板水库道路两侧，发现五处史前巨龙的天然雕像，我不由自己嘲笑起自己来：

这或许是桐城文学到了二十一世纪，仍富有想象力的表现之一吧。

吴砺

墨研

桐城市披雪瀑的点点滴滴！

墨研

大石板，披雪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