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亮向人靠近

吴砺

                         当月亮向人靠近

                                                        ——读孟浩然《宿建德江》

一

我移过小船，

停泊在一片
烟雾迷蒙的小洲旁边。

黄昏降临。

一种新生的乡愁
忽然浮上心头。

旷野无边。

天空仿佛低垂下来，
低过远处的树梢。

江水澄澈。

而月亮，

正向人靠近。

二

傍晚时分，

小船缓缓停靠在
江中的沙洲边。

随着白昼的温度渐渐退去，

新安江上
升起一层淡淡的水烟。

忽然之间，

仿佛那从水面升起的薄雾一样，

漂泊的孤独，
也从心底升起。

暮色正在降临。

天地越来越辽阔。

放眼望去，

只有无尽的远方。

原野一直伸展到目力之外。

远处的天空，

仿佛比近处的树木
还要低。

夜色渐深。

江面的雾气
慢慢散去了。

那轮整夜悬挂在天上的明月，

此刻正映照在
清澈的江水之中。

天上有一个月亮。

水中也有一个月亮。

它离小船那样近。

离一个孤独的旅人
那样近。

它的光辉
缓缓流入人的心里。

纷乱的思绪
渐渐松开。

漂泊的忧愁
悄悄远去。

有那么一段时间，

天地之间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

只有静静流淌的江水，

只有月色笼罩的夜晚，

只有一个人，

安坐在这宁静之中。

三

孟浩然停泊小舟的地方，

是新安江。

那里以异常清澈的江水闻名。

清晨与傍晚，

当凉爽的空气
与江面相遇的时候，

薄薄的雾气
常常从水面升起。

整个世界
仿佛介于真实与梦境之间。

诗人把我们带进的，

正是这样一个世界。

一叶小舟，

漂浮在江水中央。

暮色中的水雾
遮蔽了远方。

近处的树木
从朦胧中显现出来，

仿佛比平日更加高大。

旷野变得无边无际。

天空似乎缓缓下降。

而当夜幕终于完全降临，

江中的小洲
仿佛失去了重量。

像一张被月光托起的飞毯，

静静漂浮在水面之上。

那只停泊的小船，

以及船中的诗人，

仿佛成为这一片银色宇宙里

唯一的人间存在。

最动人的地方在于——

诗人不仅是在看月亮。

他感受到了月亮的陪伴。

月亮不再是遥远的天体。

它更像一个熟悉的朋友，

在夜晚悄悄来到身边。

又像一只忠诚的老狗，

安静地守候着，
不肯离去。

后来，

李白把这种感受
推向了更远的地方：

相看两不厌，

只有敬亭山。

然而这一切，

其实已经孕育在孟浩然的诗句里。

只用了短短五个字：

江清月近人。

于是我们看见——

平静的江水。

水中的明月。

凝视着明月倒影的旅人。

而在他的头顶，

另一轮明月
正照耀着江岸与沙洲。

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

人与月亮，

仿佛彼此属于对方。

宇宙浩瀚无边。

而在这浩瀚之中，

他们彼此陪伴。

那样宁静而明亮的时刻，

被凝聚进五个汉字之中。

一千多年过去了，

它依然活着。

每当有一个孤独的旅人，

在清澈的水边停下脚步，

低头望向水中的月亮，

都会发现——

那轮月亮，

一直在那里等他。

吴砺

2026．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