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有声

吴砺

                         千山有声

                                                  ——读王维《送梓州李使君》

一

万壑之中

树木直上青天。

千山之间

杜鹃的啼声

此起彼伏。

一夜透雨之后，

无数山泉

忽然诞生。

从遥远处望去，

仿佛悬挂在树梢之上，

一条条洁白的水练，

从苍翠之中垂落。

二

呵，

这蜀中的群山。

每一道山谷里，

都是参天的森林。

每一道山岭上，

都是不绝的鸟鸣。

整整一夜，

雨水穿过黑暗，

浸透了群峰。

当清晨到来，

群山忽然丰盈起来。

泉水从岩石深处奔涌而出。

瀑布从高处飞落。

昨日还寂静的山坡，

今天已是白练千条。

仿佛树木本身

忽然化作了喷涌的泉眼。

你站在那里，

极目远望。

处处有流水倾泻，

处处有回声荡漾，

处处有青峰耸立。

整个山国

仿佛在同一时刻醒来。

眼睛来不及看尽。

耳朵来不及收纳。

每一个方向，

都有新的壮丽与惊奇。

三

这短短二十个字，

却创造出

足以让人漫游终生的风景。

诗句一开始，

仿佛把我们送上高天。

俯瞰大地。

千山之后还是千山，

万壑之后还是万壑。

无边的绿色山河

一直延伸到目光之外。

随后，

只是一瞬间。

我们又从天际降落。

像一只鸟，

掠过森林，

穿过山谷，

飞行在古老巨木的浓荫之下。

杜鹃的啼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一只鸟。

不是一座山。

而是无数声音

在无数峰峦之间

彼此呼应。

仿佛整个自然界

正在群山之中

指挥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视觉与听觉

同时展开。

眼睛在远方奔驰，

耳朵在天地间回响。

很少有诗句

能够如此完美地

让看见与听见

在同一个瞬间抵达。

而谁又不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呢？

暴雨过去之后，

驱车行驶在山路上。

忽然发现，

一条条瀑布

从山坡高处垂落。

像洁白的长幅丝绸，

披挂在翠绿之间。

然而王维所展示的，

远不止一条瀑布。

而是千万条瀑布。

一瞬之间，

我们仿佛穿越千百里山川。

看见每一道新生的泉流，

看见每一座雨后的山峰，

看见无数飞瀑

从高处奔腾而下。

也听见无数水声

充满整个山谷。

这正是唐诗的奇迹之一。

仅仅二十个字，

便创造出

一幅宏大的山水长卷。

而长卷之中，

又回荡着风声、

鸟声、

雨声、

流水声。

它唤醒了

人类内心最深处的能力。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那双听不见的耳朵。

让想象力展开翅膀，

完成一次辽阔的旅行。

后来的人们

不断沿着这条道路前行。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群山依旧辽阔，

只是换成了雪的纯净与寂静。

又或者：

“千里莺啼绿映红，

水村山郭酒旗风。”

江南的山水，

在另一种明丽中展开。

景象不同，

气韵却一脉相承。

寥寥数字，

便创造出无尽山河。

这些流传千年的诗句，

化作一幅又一幅

永不卷起的江山画卷。

在岁月长河里

不断展开。

这或许正是唐诗

赠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它让我们的心灵

在片刻之间，

行过千里山川。

抵达无限广阔的天地。

吴砺

2026．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