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后清晨

吴砺

                         寺后清晨

                                           ——读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

一

清晨

我走进古老的寺院。

初升的阳光

照上高高的树林。

一条竹间小径

通向幽静深处。

花木掩映之间

禅房深藏。

山光

使鸟儿欢悦。

潭水的倒影

使人心空明。

万物的声音

渐渐归于寂静。

只剩下

钟声与磬声

悠悠回荡。

二

清晨时分

我登上破山

走入兴福寺。

旭日刚刚升起。

光芒洒满山坡

穿过树林。

沿着竹林中的小路

我一步一步

走向后院深处。

禅房隐现在

花丛与树影之间。

举目望去

寺后的青山

沐浴在晨光之中。

仿佛刚刚苏醒。

焕发出一种

属于天地初开的生机。

鸟儿自由来去。

掠过明亮的天空。

彼此呼唤。

没有目的。

也没有忧虑。

随后

我来到一方清澈宁静的水潭边。

天空

群山

以及我自己的身影

同时映现在

平静的水面上。

就在那一刻

心中的尘埃

似乎被轻轻洗去。

思绪渐渐澄明。

一种无缘无故的喜悦

悄然升起。

仿佛大自然的声音

和人世间的喧响

都退到了

极其遥远的地方。

只剩下寺院的钟声

与石磬之音。

它们缓缓飘荡

穿过清晨的空气。

那声音

并不命令谁。

也不劝说谁。

然而它却引领着心灵

离开俗世的牵挂。

进入一种境界。

在那里

遗忘

竟成为一种自由。

三

这首诗

并不是说教。

它只是记录了

一位诗人

一个仍然生活于尘世的人

短暂走进僧侣生活空间时

内心所经历的一切。

也让我们看到

这样的环境

究竟能够给予人什么。

对于许多西方读者来说

教堂与中国寺院

也许会呈现出两种不同的精神世界。

教堂往往向上升起。

高塔与拱顶

引导目光望向天空。

垂直的线条

仿佛在挑战重力。

人在其下

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面对神的庄严与伟大。

那是一种崇高的美。

神圣的美。

充满戏剧性的超越之美。

而中国寺院

则常常以另一种方式展开。

它顺应山势。

沿着土地延伸。

院落之后

仍有院落。

道路之后

仍有道路。

它并不试图征服自然。

而是安静地

安放于自然之中。

在那里

重要的不是向上攀升。

而是慢慢进入。

人不会一下子抵达终点。

而是在行走中

逐渐发现。

一步一景。

移步换景。

美

不是强加给人的。

而是在不知不觉之间

缓缓显现。

寺院前庭

往往充满人间烟火。

香客带着愿望而来。

带着感恩而来。

带着家人的牵挂而来。

香烟袅袅升起。

人声彼此交织。

那不仅属于宗教。

也属于日常生活。

属于世间最普通的人情与悲欢。

它与尘世

始终保持着亲近。

然而这首诗

带领我们前往另一处地方。

不是前庭。

而是后院。

不是仪式。

而是静默。

不是人群。

而是独处。

在这里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

一种精神气息出现了。

或许

也能被教堂中的访客所理解。

那就是

人与超越自我的存在相遇。

然而佛教

似乎又向前走了一步。

问题不再是

人在无限面前

何其渺小。

问题变成了——

当自我本身

渐渐安静下来时

还剩下什么。

当那个不断说着“我”的声音

终于沉默下来时

还剩下什么。

当人回到的

不是伟大

而是空无。

不是占有

而是放下。

不是成为

而只是存在。

那时

又会发生什么。

常建并没有解释。

他没有论证。

也没有教导。

他只是行走。

只是观看。

只是倾听。

然后让那个清晨

自己开口说话。

一千多年过去了。

竹径依然伸向幽深之处。

潭水依然映照天地。

钟声依然回荡山间。

而世界各地的读者

仍然可以跟随他的脚步。

在片刻宁静之中

走进那座隐藏的后院。

在那里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

心

也渐渐变得澄明。

吴砺

2026．5．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