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中的归来

吴砺

                      风雪中的归来

                                           ——读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一

暮色降临。

远山渐渐隐没在灰暗之中。

天气寒冷。

一间贫寒的茅屋
孤零零地立在山间。

忽然，

柴门之后
传来一阵犬吠。

有人正穿过风雪，

踏上归家的路。

             二

夜色正在降临。

群山越来越远。

黑暗一点一点
覆盖了山路。

我依然走着。

疲惫
落在身体里。

孤独
落在心上。

这条山路仿佛没有尽头。

越过一道山梁，

前面还有一道山梁。

转过一个山弯，

前面依然是漫长的道路。

终于，

山村里出现了一户人家。

今夜，

我终于有了栖身之所。

屋子十分简陋。

寒风从缝隙间钻进来。

然而，

在这寒冷的人世间，

它依然有一盏灯，

依然有一处火光，

依然有人与人
围坐在一起，
共同抵御长夜。

时间慢慢流逝。

夜已深了。

万籁俱寂。

忽然，

院子里传来一阵犬吠。

那声音
穿过黑夜，

也穿过我的睡梦。

有人回来了。

也许是儿子。

也许是丈夫。

也许是远行归来的兄弟。

屋外，

风还在呼啸。

雪还在飘落。

可是，

那个行路的人，

已经回到了家。

一扇门打开了。

一盏灯亮起来了。

而在那一刻，

漫长的旅程，

终于结束了。

           三

这首短短的小诗，

却容纳着一个完整的人间。

仅仅二十个字，

却展开了一个足以拍成长篇电影的故事。

第一句，

写的是旅人暮色中的感受。

第二句，

写的是他投宿时所见。

最后两句，

写的是深夜里听见的声音。

每一句，

都是一个独立的画面。

而这些画面连缀起来，

便成为一幅完整的图景。

诗中有画。

画外有情。

“风雪夜归人”

是中国古典诗歌中
最动人的句子之一。

风雪。

黑夜。

寒冷。

饥饿。

疲惫。

漫长而孤独的山路。

这些，

都是人最容易感受到自身脆弱的时候。

然而，

在道路的尽头，

还有一个家。

那里有灯火。

那里有人等待。

归家，

不仅仅意味着抵达。

它更意味着

身体与心灵双重重负的卸下。

意味着

一个人重新回到人间的温暖之中。

对于许多人来说，

这一刻并不陌生。

那是远方求学的孩子，

终于回到父母身边。

那是异乡谋生的人，

终于回到自己的家庭。

那是漂泊多年的游子，

终于回到思念已久的故乡。

那是牵挂的人们，

终于看见亲人平安归来。

诗中的风雪，

不仅仅是自然界的风雪。

它也可能是人生中的风雪。

那些艰难。

那些失落。

那些不确定。

那些苦难与悲伤。

那些我们每个人
都必须穿越的漫长冬天。

于是，

家便不再只是一个地方。

它成为希望。

成为安慰。

成为灵魂最后停泊的港湾。

而那一声犬吠，

同样意味深长。

在门尚未打开之前，

它对于每一个人，

都有不同的意义。

对于屋里的家人，

那是期待与不安。

对于归来的人，

那是如释重负。

对于借宿的旅客，

那只是黑夜里
忽然响起的一阵声音。

诗人什么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写下

自己听见了什么。

其余的一切，

都留给读者去想象。

而这，

正是中国诗歌伟大的地方。

我们没有看见重逢。

没有看见拥抱。

甚至没有看见归来的人。

我们只听见了一声犬吠。

然而，

就在这一声犬吠之中，

一个完整的人间故事

已经徐徐展开。

也许，

诗人为借宿人家的团聚而欣慰。

可是，

这首诗最终超越了那一户人家。

它属于所有人。

它讲述的，

是每个人生命中的归来。

是一则关于家的寓言。

也是一则关于希望的寓言。

它告诉我们：

无论走过怎样漫长的道路，

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雪，

在生命的某个地方，

总会有一扇亮着灯的门。

总会有人等待。

总会有一个地方，

让我们终于能够说——

我回家了。

吴砺

2026年5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