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泉

吴砺

                              云与泉

                                             ——读白居易《白云泉》

            一

天平山上，

有一朵白云，

有一眼清泉。

白云随着风

缓缓飘荡。

舒展，

收拢，

没有预定的方向，

没有沉重的负担，

也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

泉水从山中涌出，

清澈见底。

它流淌着，

发出轻柔而不断的声音。

它并不急着赶往哪里。

它不与任何事物竞争。

它只是沿着自己的道路，

明亮而安然地前行。

它们是多么自由啊——

天空中的白云，

山间的泉水。

它们完整地属于自己。

没有追逐。

没有占有。

没有忧虑。

只有一种宁静的快乐，

来自于

成为自己。

           二

这两句诗，

像一幅山水画。

寥寥数笔，

淡淡几抹墨色。

没有繁复的铺陈，

没有刻意的渲染。

然而，

整个世界却活了起来。

白云与泉水，

不再只是风景。

诗人为它们注入了灵魂。

忽然之间，

它们成了有生命的伙伴，

居住在一个

成年人几乎已经遗忘的童话世界里。

当白云拥有灵魂，

它展现出的

是不为名利所动的天性。

当泉水拥有灵魂，

它展现出的

是安静、

优雅、

从容的品格。

这首诗看似毫不费力。

文字平淡。

语气自然。

仿佛只是随手写下。

然而就在短短几个字里，

诗人却收纳了

天下所有飘荡的白云，

以及所有从山中流出的泉水。

每一朵云，

都是自由的旅行者。

每一眼泉，

都是获得解放后的生命。

云不知道什么叫野心。

泉不知道什么叫束缚。

它们仿佛已经挣脱了

那些困扰人心的

无形牢笼。

诗人没有描绘它们的形状。

他把这一切

留给读者的想象。

于是，

每一个人心中，

都会升起不同的白云，

流出不同的泉水。

每一个人，

都拥有属于自己的

天平山。

             三

在中国诗歌里，

云，

从来不只是云。

早在白居易之前，

便已有一句名言：

“云无心以出岫。”

而这首诗，

仿佛与那遥远的回声

轻轻相和。

然而，

白居易又向前迈出一步。

他写下一个字：

“自”。

云自无心。

于是，

白云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它不是被迫自由。

而是主动自由。

接着，

又有一个“闲”字。

泉水因此获得性情。

白云不再孤独。

泉水成为它的知己。

山，

水，

云，

风，

彼此呼应，

共同构成一个完整而生动的世界。

诗人几乎没有告诉我们

它们长什么样。

他拒绝提供详细的画像。

他只是打开一扇门。

门后，

是无数可能的风景。

读者进入其中，

继续完成这幅画。

因此，

真正的山水，

其实诞生于人的心里。

在西方诗歌中，

云也常常拥有灵魂。

莱蒙托夫笔下的云，

像天空中的流浪者，

自由，

却带着孤独与漂泊。

华兹华斯笔下的孤云，

高悬山谷之上，

宁静而疏离，

充满沉思。

雪莱笔下的云，

则是一位变化无穷的精灵，

在天地之间舞蹈，

不断改变形态，

消失又重生。

而白居易笔下的云，

属于另一种境界。

它不是流亡者。

不是孤独的观察者。

也不是驾驭风暴的魔法师。

它只是一个

终于学会自由的灵魂。

它不寻找乌托邦。

也不追求桃花源。

因为它已经生活在

自己理想的世界里。

正因如此，

千百年过去，

天平山上的白云与泉水

依然流淌在人们心中。

它们带来的，

不仅是一处风景。

更是一种智慧。

关于自由。

关于闲适。

关于人与自然的和谐。

关于一颗心

如何在天地之间，

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宁。

吴砺

2026．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