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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梅花
——在花园与古诗之间的沉思
一
我很久以前 就想为福州鼓山的梅园 写下一篇行走的文字。
初春时节, 相怀梅园 静静躺在山体向南的凹处。 五十亩山坡上盛开的梅花—— 朱砂、宫粉、绿萼、美人等数种, 三千多株树 铺展开来, 一层又一层 淡粉色的云。
我最喜欢 走进那片 梯田般分布的梅树林。 不多的泉水沟里, 浅水上浮着 薄薄一层花瓣, 水面与粉白花瓣 连成不规则的图案, 沟边稀疏的青草 在斑驳光影中 生出另一种 安静的美。
再向上走, 枝条密集的林地里, 落花铺满地面—— 粉白与淡红 连成一整片素净的底色。 小路间有人拍照, 不同的颜色, 不同的花期。
傍晚时分, 西侧山峦耸立, 褐黄如天幕垂下。 暮色中的梅园 清淡、轻盈, 仿佛一场梦。
二
鼓山以北的鼓岭, 新建了一座梅花园。 一块先低后高的小山谷, 百米左右的斜坡上, 三排梅树, 不过几十株, 像一层极淡的粉红雾气。
十年前我来过这里。 枝头零星地 开着几朵粉红或鲜红的花, 更多的花蕾 仍小而稀疏。 红沙石土上的年轻梅树 单薄、寒酸, 那些被中国文人 歌咏千年的梅树, 在这里 甚至显得丑陋—— 没有潇洒风流, 只有清苦与瘦弱。
可若你细看—— 黑瘦枝头 一两朵指甲盖大小的花, 几片黄绿色、尖瘦的新叶, 你的心 会不由自主地颤动。 这些小小的花 美得惊人, 艳得不可思议, 不输世间任何少女。 你甚至想 把她们 永远拥进心里。
就在那一刻, 我忽然懂得 中国文人 为何两千年 痴迷于梅。
梅花 与他们太像了。 终生苦学、贫寒潦倒, 如同这瘠薄土地上的梅树—— 他们之中, 多半是孔乙己, 是未中举前的范进。 可他们的笔下 却能绽放 世间最美的花: 最动人的诗句。 正如那几朵 在瘦枝上 击中我心的梅花。
雪松、水杉、 河边柳树、竹林, 皆是美树, 却无人记得它们的花。 而山坡上每一株梅, 本身就是一团 清淡而艳丽的云。
这新建的万株梅园, 给予的是一种 被稀释的美。 梅花 近看美, 远看亦美, 唯有不远不近时 显得笨拙—— 仿佛世上 没有比她更丑的树, 却也没有 比她更美的花。
路边梅树映入水中, 随着脚步移动, 像一幅幅 活着的水墨画。 梅的美 总是若有若无, 极易被忽视。 只有当你 刻意停下来看, 它的独特 才缓缓显现。
与樱花的绚烂、 桃花的夺目、 梨花的纷繁相比, 梅花太少, 太冷清。
在相怀梅园, 百年老梅 多枝簇生、花团相拥; 而这里, 土路两旁 是半人高的新栽梅树, 枝条稀少, 花与花蕾不多, 却带着一种 令人动心的媚眼, 引发我 更多的联想。
三
我再次回到 中国古诗词之中, 去看那被文人 宠爱了两千年的梅花。
冬日庭院, 阳光温暖, 雪地上的梅 散发淡淡清香。
山涧石径旁, 溪水边 新开的梅花。
翠竹林侧, 风起草动, 花瓣如雪纷飞—— 梅与竹相伴, 绿与粉相映, 正是古画与古诗 最爱的场景。
黄昏时分, 新月初升, 西湖水畔 暗香浮动。
驿站旁的野路, 孤梅一枝, 瘦干托着 淡淡的花色, 引起他乡文人的感伤。 不如桃花浓密, 不似梨花成雪, 却让人 生出同病相怜。
酒醒半夜, 窗外一枝梅, 月光映影, 寒气中 一点幽香。 万物沉静, 诗意忽生。
风雪过后的深山寒夜, 寺院里 梅香隐隐。 无蜂无蝶, 顾影自怜, 却给落发为僧的诗人 带来生命的慰藉。
读书昏沉时, 被庭中梅香惊醒; 兴起之际, 穿越梅林, 枝条拂面; 或折一枝 插入书案花瓶。
溪边行走, 远望枝头一抹白, 误以为残雪, 细看方知是梅—— 多少惊喜。
夜半醒来, 静看窗外枝影 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梦醒时分, 暗香浮来, 寒意仍在, 春天却已 在心中成形。
冰铺如玉的池塘旁, 山道边的疏枝瘦梅, 让早行的孤客 心生暖意。
月色冷清的深山夜, 失眠的诗人 索性起身 只为闻一闻 梅的清香。
江边孤屋旁, 几株盛开的梅 为行路人 添上人间的温度。 小舟沿岸而行, 枝条伸入水面, 梅与舟中人 共度片刻时光。
天地寂寥寒冷之间, 无叶而放的梅花 陪伴着无数诗人—— 在旅途,在驿站,在他乡。 它带来生命的气息, 精神的抚慰, 春天的希望, 也带来 写诗的心境。
在百花未醒之时, 唯有梅 点亮生命的一抹颜色。 驿站梅花 最动人心; 山道梅花 最宜同行。 水是纸, 雪是纸, 天地 皆为诗人展开的画卷。
古诗中的梅花, 是孤寂中的伴侣; 而今日梅园中的我们, 只是闲时看花的人。
梅花依旧是梅花。 只是我们 已不在 同一时空里。
吴砺 20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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