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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近之思
——聆听〈一个温柔而庄严的念头〉
一
一个温柔而庄严的念头 一次次返回我心中—— 并不急切, 并不催促, 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 站在听觉的边缘, 等待我终于安静下来。
它每次回来, 都会用不同的语调 说同一件事: 我已经更近了。 比昨天更近, 比记忆 愿意承认的距离 更近。
更近一座被想象为“家”的所在—— 一座父的房子, 被描述为拥有许多房间, 仿佛“充足”本身 就能缓解 终结的恐惧。
更近一张洁白的宝座, 是因纯净, 还是因遥远而显得洁白; 更近一片被称作水晶的海, 因为语言走到尽头时, 只能把“透明” 当作一种承诺。
更近那条界线—— 在那里, 重负被放下, 不是出于英雄主义, 而是因为 已经无法继续背负。
更近那个时刻: 十字架被松手, 而冠冕—— 不论它是真实的 还是象征的—— 被放在 曾经承载痛苦的地方。
然而,在这里 与那被想象的岸之间, 横亘着一条黑暗的河流。 它在夜中蜿蜒, 深不可测, 无从命名; 从未有人渡过之后 再返回来 加上注解。
正是在这里, 圣诗开始颤抖。 正是在这里, 那个念头 真正变得庄严。
我的脚步继续向前—— 并非勇敢, 而是不可避免—— 逼近一个 被仪式语言赋予尊严的深渊。
死亡逼近我的嘴唇, 如同一滴圣油, 不是为了祝福, 而是为了抹去。
我感觉双脚正在滑动—— 不是因为失败, 而是因为 万有引力本身。 悬崖并非突然出现; 它一直就在 我的脚下。
也许, 我离家园 比我所想的更近。 也许, 比“思想” 本身所能承受的 还要近。
曾有一次布道, 唤醒了一位年轻女子。 她在城市上空 一间狭小的房间里, 借用了“永恒”的建筑学—— 许多房间, 无尽的居所—— 来安放 一种过于庞大的恐惧, 那恐惧 无法被直视。
宗教,终究是 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不是谎言, 而是一种 形似安慰的回应—— 一种抵抗 “彻底不再存在”的 方式。
一代又一代人 想象着另一个世界, 那里准备好了住处, 等待他们抵达; 却从未有过 任何一条信息 从抵达之后 返回。
然而,歌留下来了。
一次布道会消散。 一个生命会结束。 但旋律继续前行—— 携带着 一小块拒绝彻底消失的灵魂, 作为它 在人间的延续。
如果我还保留着一种祈祷, 那并不是为了确定性, 而是为了 “接近”。
不是为了确认 那最终的岸是否存在, 而是因为 恐惧是存在的。
而如果我真的 已经更近家园, 就让它发生吧—— 无需宣告, 无需证明,
只要这个 温柔而庄严的念头 一再返回, 像一只手, 短暂地 放在 时间的肩上。
二
一步。
再一步。
脚下的地面 在不作声中 变薄。
悬崖。
没有呼喊, 没有异象—— 只有在平衡松动之前 那一瞬 静止。
河流。
不宽, 不窄—— 只是黑, 只是流动。
没有名字 能抵达对岸。
更近。
比恐惧更近。 比思考更近。
呼吸 迟疑了一下—— 然后 继续。
三
但丁为跨越绘制了地图: 圈层、河流、门槛、引路者—— 恐惧被纳入秩序, 被塑造成建筑。 只要被命名, 恐惧便能被穿越。
新教圣诗简化了这条道路。 没有向导, 没有宇宙结构—— 只有一个被想象为“家”的所在, 一座父的房子, 许多房间在前方等待。 教义退隐, 旋律走向前台; 未知被唱成 可以承受的形式。
现代的聆听者 在不再信仰的状态中到来, 却仍然倾听。 不再绘制地狱, 也不再确认天堂—— 只剩一副人类的声音, 在节奏中 一步步靠近悬崖。
留下来的 已不是神学, 而是一种姿态: 人在边缘 如何站立, 当确定性撤退之后, “接近” 该如何被想象。
但丁携带理性与幻象行走。 圣诗携带信靠行走。 世俗的聆听者行走时 两者皆无—— 只剩下 专注。
然而,河流仍在。 脚步仍然迈出。 歌仍然存活—— 一种极简的勇气技术, 被不断传递, 由那些 已不再期待 彼岸回音的人们 继续带向前方。
附:
吴砺 202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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