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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带来极大的快乐——或者说,歌声这样行进着
——聆听德国民歌《Das Lieben bringt groß Freud》之后
爱情带来极大的快乐—— 歌声这样宣告, 节奏毫不犹豫, 脚步落下时 仿佛踩在 操场的碎石上。
正是在这里, 让我感到不安。
这是一首来自施瓦本的民歌, 近两百年前被收集、整理, 从口耳相传 进入学生会堂, 从学生会堂 进入男声合唱团, 从青年运动 进入营火旁的歌册—— 始终完整, 始终向前。
旋律赞美爱情, 却以行军的方式推进。 节拍明快、笃定, 一种向前的力量, 不给犹豫留下空间, 不给停顿留下空隙, 也不给后退 任何可能。
这里的爱情 不是低声诉说。 它被宣告。
“她应当属于我”, 歌声这样坚持—— 不是欲望, 不是渴望, 而是一种 已然成立的事实。
这不是诞生于 独裁者阴影下的歌曲, 也不是二十世纪制服中的产物。 它更早。 正因如此, 更加令人困惑。
快乐如何如此自然地 与命令结盟。 情感如何如此轻易地 借用了征服的姿态。 合唱如何 取代了对话。
我听着, 感到历史在节奏中呼吸—— 不暴力, 不残酷, 却坚定, 如同被传统擦亮的靴子。
也许, 这是一种 过于相信自身正当性的幸福。 一种 不询问是否被欢迎的喜悦。 一种 不颤抖的爱情。
我站在声音之外, 试图在整齐的步伐后 听见温柔, 试图想象 一种没有队形、 没有占有、 没有宣称的爱。
但抵达我的, 既不是仇恨, 也不是恶意, 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种确信—— 只要歌声足够响亮, 爱情 就会服从。
文明脚注
爱情、权力与集体节奏
在不同文明中, 爱情极少只是私人的情感。 它总是被塑形、 被训练、 被放大, 或被抑制, 以适应 社会所偏好的节奏。
在许多欧洲传统中—— 尤其是围绕行会、大学、军队、 以及青年组织形成的文化—— 爱情学会了 齐步行走。
并非因为残酷, 而是因为 秩序本身 被视为一种道德价值。
和谐意味着一致, 归属意味着 认同。
于是, 情感借用了权威的节拍。 爱情之歌 被大声歌唱, 被集体吟诵, 被齐声确认—— 而非在 两个犹疑的个体之间 低声交换。
被爱者 成为可以命名、 可以宣称、 可以在见证者面前 确认的存在。
这并不必然 导向暴政。 但它创造了一种状态: 爱情显得笃定、宣言式、 甚至带着正义感—— 更像结论, 而不是提问; 更像宣布, 而不是邀请。
令当代听者不安的 并非权力本身, 而是它的平静。 它的无须自省。 它将快乐 呈现为 已经被决定的事物。
在这样的传统中, 爱情不颤抖。 它前进。
文明合唱跋
欧洲在歌唱,步伐整齐
仔细聆听 欧洲漫长的情感记忆, 你会听见一种合唱—— 它偏爱清晰 胜过暧昧, 偏爱结构 胜过犹豫, 偏爱形式 胜过坦白。
从中世纪圣咏 到学生歌曲, 从村庄舞蹈 到行进的旋律, 情感学会了 同步。
感受 成为一种 在同一节拍、 同一音量、 同一方向上 被分享的事物。
这并非一个 缺乏温柔的大陆—— 只是它的温柔 往往站得笔直, 衣着得体, 目光向前。
这里的爱情 被期待 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它行走在人群中, 在合唱中发声, 相信 “前进本身” 就是 真理的证明。
于是, 连快乐 也可能听起来像命令, 连爱意 也近似队形, 连幸福 都仿佛在行军。
当我们站在 这种节奏之外, 听见的便是 一种陌生的声音—— 不是邪恶, 不是天真, 而是 被数个世纪 锻硬的确信。
欧洲 并不要求爱情 为自己辩护。 它要求爱情 守住队形。
或许, 这也是一种文明在说话—— 不是高声, 而是 准时。
附:
吴砺 2026.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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