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桐城疏桐 于 2014-5-24 12:11 编辑
与一头牛的相遇,纯属偶然。 双休日,呆在屋子里憋得慌,便走出小城,来到郊外。越过几条田埂,我向一座小山走去,那儿绿树蓊郁,无人打扰,适合于静坐散心。 山并不高,没费多大劲就爬上了山顶。一转身,我发现了一头牛。 这是一头老水牛,弯弯的犄角上,铁灰色斑纹有些龟裂,如同松树皮。对于我突然闯入,它毫无介意,安静地卧在一棵老枫树下,悠闲地咀嚼反刍。 环顾四周,没有人,只有这头牛,静静地卧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前方空阔而悠远,一条小河,蜿蜒蹒跚爬向天边,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久居闹市,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活着的家畜了。此时在山上巧遇,既感到惊喜,又感到亲切。 我轻轻走过去,站在离牛两米远的地方,弯下腰,伸着头,大声地叫着它的名字。牛没有理睬,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安闲地反刍,嘴微张微合,如一位坐禅的僧人,专注于自己的数珠颂经。 我壮着胆子靠上去,轻轻地抚摸它的头颅和鼻梁。牛没有反抗,仅仅扇了扇一双大耳朵,算是对我的安抚作了回应。这让我感到意外,在我的印象里,家禽家畜遇见生人,都会怀有戒备之心,不让靠近。但是它却不,没有惊恐,也没有惊喜,像见过大世面的哲人,进入一种虚无的境界。我来了兴致,索性蹲下来,仔细打量。我发现,它那墨玉般的圆眼睛里,透着深邃,透着清澈,透着安然若泰、气定神闲,如同平静而幽深的湖泊。湖面如镜,我看见镜面中映出来的小小的我。 你今年几岁了,家住哪里,现在还在帮助主人拉犁干活吗?我问牛。牛沉默不语,但牛肩上被辕轭磨出来的老茧,还是告诉了我答案。 这是岁月深处的那头老牛么? 我清楚地记得,岁月深处的那头老牛,伴我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光。我牵过它,也骑过它,喂过它青藤,也喂过它枯草。作为回报,它为我家拉磨,耕地,碾场。吃的是廉价的草,干的是粗重的活,那头牛由青壮年走向老年,默默无闻。后来我到省城读书,暑假回家后,就再也没有见到它的踪影,但它的影像,一直清晰地烙在我的记忆深处。 只求奉献,不求索取,仅一把枯草,就足以报恩,我对一头牛肃然起敬。 此刻,我摸着这头水牛弯曲而粗糙的犄角,摸着粗而长的脖颈,摸着宽厚的脊背,将小时候未曾说口的感激,一并向它慢慢叙说。牛依然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仿佛眼前什么也没有,淡定地凝视着远方。远方有无垠的农田,有升腾的炊烟,还有更远处朦胧的雾霭,以及天边薄薄的流云。牛的思绪,一定飞得很远很远。 忽然发现,有理不在声高,气场不在叫嚣,心浮气躁地贬低别人,却丝毫抬高不了自己。世上那些默默无闻的生命,往往大智若愚,让人醍醐灌顶,譬如这头牛。牛虽不能言语,但它明白的道理,一点不比我们少。 牛的超然物外,宠辱不惊,让我心潮澎湃,浮想联翩。 近些年来,我活得十分疲惫。经济的拮据,生活的重负,仕途的困顿,居住的无奈,青春梦想的破灭,怀才不遇的颓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面对一头淡定的牛,忽然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世上那些名,那些利,如过眼烟云,唯有身体与健康,思想与心态,才会如影随形,相伴一生。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不能释怀呢? 心中的块垒已经放下,我朝牛鞠了一躬,步履轻松地向山下走去。走到半山腰,不经意间回头,发现那头牛如一尊活佛,静静地坐在菩提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