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总有一天,她能听见他心灵的呼声吗?
陶醉忽然不再自信。在出尘的眼里,他再怎么与众不同,也是一个已婚男人,也是一个走过浪漫的人。
望着面前的松树,他像望着一位知心朋友,不由想脆弱地哭一回。但树的安详使他冷静下来。 多少年来,树在这里,孑然一身,守着清静,伴着寂寞,它何以仍然这么坚强?像梵高,像尼采,像托尔斯泰,像人类所有的伟人,他们的价值都不在于曾怎样的显赫,而在于所承受的痛苦——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也正是那样的痛苦,赐予他们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当他在树下躺着,看到松树那结满班驳树壳的挣扎向上的树干,不由又想:对于树来说,是扎牢脚下的大地有意义,还是拥有更大的天空有价值呢?
忽然,山林之中传来一串近似呻吟的苍老的声音,接着,看到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一身灰色,伛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走上山来,他的身心里好像装满了生活给予他的痛,他的呻吟,就像是装满了水的罐子,随着晃动而流出了水;也像他寂寞时的歌声,只是一种自我发泄,无意求得谁的理解或同情。
看到陶醉,老人止住呻吟,有点紧张地冲这边问:“那是谁呀?”
“是我!”陶醉回答,忍不住暗笑:这么一个弱者,还有闲情关心别人?
“为么事要在那儿躺着啊?”老人站定了,显然管定这闲事了。
“玩呐。”他又答,奇怪自己没感到厌烦。
“天都快黑了,还玩?快回家吧……”老人越说越气短,最后一句声音喃喃,近乎自语,同时,转身向前,继续一路呻吟,消失在山林深处。
陶醉不由感动起来:多少天来,每个傍晚,他离开校园,守在山岗。他多想有人把他注意,并能听到他心灵的呼唤,离开那喧闹的俗世,到这宁静的山岗来与他相会。然而,除了风,谁也不曾来过。
现在,是不是冥冥之中的上帝怜悯他的痴心,特地派遣这个老农来把他点化?
陶醉忽然想到他的妻子和女儿,她们也许正在吃晚饭了吧?在饭桌上,小女是不是一边吃饭,一边还要抱着一个小小的布娃娃——那是他之前送她的四岁生日礼物。吃过饭后,小女会不会问上一句:“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唦?”
他立即起身回家,丢下这寂静无人的山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