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郁葱的短诗《后三十年》

远航小诗 · 发表于 2013-7-21 07:39:47

赏析郁葱的短诗《后三十年》
                                        苗雨时

                           后三十年
                           郁葱

                        疼一个人，好好疼她。
                        写一首诗，最好让人能够背诵。
                        用蹒跚的步子，走尽可能多的路。
                        拿一枝铅笔，削出铅来，
                        写几个最简单的字，
                        然后用橡皮
                        轻轻把它们擦掉。

郁葱的“后三十年”，被人认为是2000年之后郁葱的比较有代表性的诗作之一。对诗人的创作历程，我是熟悉的，从最初的灵动、浪漫，到后来的人与世界的终极关怀的哲思，一步步走向成熟与圆融。但是，面对这首诗，却令我感到惊讶。阅读心理期待的巨大落差，使我觉得仿佛不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心想：郁葱写了一辈子诗，编了一辈子诗，怎么写着，写着，倒好像不会写诗了。这样直白、天真、幼稚。既不是《人类诗篇》、《祖国诗篇》的宏大叙事，也没有他的几乎成为经典的《生存者的背景》的意义深刻和技艺精湛，这难道就是他诗歌新进的表现吗？我又思忖，也许诗歌正是在这种像诗——不像诗——更像诗的辗转起伏中发展的，诗史如此，个人写作亦然。说不定此种不像诗的诗中孕育了某种新的艺术方式和美学境界。所以，我们，还是要尊重诗人，敬畏诗歌，卸却一切的堕性和负累，干净轻松地深入文本，在词语的构成中感受和体悟，或许可能发现一片新大陆。
题目：《后三十年》。“后三十年”与“前三十年”相对。这前后之间，是人生岁月的节点。前三十年已然过去，是非、成败，都成为历史，现在的关键是如何鉴往知今，规划好后三十年之路，让脚步走得更轻快，也更稳妥。可见，诗人在标题上就为自己标举了一个需要反思和破解的人生课题。
那么，“后三十的”，打算怎么度过呢？
诗人并没有高谈阔论，雄心壮志，而是很低调、很平常地说：“疼一个人，好好疼她”。像是心灵的自白，又像是自我提醒，更像是一句郁结多年的感慨。“好好疼她”，疼谁？显然是自己的爱人。也许前三十年，整天忙这忙那，忽畧了对彼此爱情的滋育、培植，如今颇感愧疚，要给爱人一种补偿，以便俩人相濡以沫，相互扶持，过好这后三十年。短短一句活，包涵了多少人世沧桑和个中真情啊！
对一个诗人来说，除了呵护爱情，就是写诗了。怎么写诗，写什么样的诗呢？他给出的目标和规约是：“写一首诗，最好让人能够背诵”。这里，没有谈诗的价值取向，也没有讲什么艺术追求，只是淡淡地说“最好让人能够背诵”。举重若轻。因为从接受美学来看，能够让读者背诵并参与二度创造的诗歌，一定是完美的艺术精品。这标准低吗，高吗？人们自可以想像和判定。
在诗之外还有人生，人生之中还有诗歌。无论人生还是诗歌，在当今这个物化与媚俗的时代，前行之路难免坎坷曲折，怎么办？只能是“用蹒跚的步子，走尽可能多的路”。古人有“见歧路泣之而返”的故实，而鲁迅的态度却是径直走去，在无路之处踏出一条路来。“走尽可能多的路”，就是要进行多种选择，做各种尝试，终归总会找到一条通往心灵、重返精神家园之路。
最后，诗人坐下来，开始写诗。但不是正襟危坐，拉开架势，展纸秉笔，冥思苦想，而是很寻常、很普通的具体动作：“拿一枝铅笔，削出铅来”，不是毛笔，不是钢笔，只是常见的铅笔，再随意不过了。他写出的是什么呢？“写几个最简单的字”。世界上的事物无论怎样复杂，看穿了，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不要人为地把它们弄得云山雾罩。人的存在性的真理的打开，也就是那么一点生命的本真。而且，真正的艺术恰恰是质朴而又单纯的……
当然，诗人的“几个最简单的字”，也并不那么简单。其背后是诗人在经历了前三十年的的风云变幻之后，他的人生已抵达恬淡、通明、澄澈的精神境地。“几个简单的字”，正是此种生命状态的写照。他已读懂了人和世界，人生在世，不过是一缕云烟，短暂易逝。所以，他对于那“几个最单的字”，先是写，“然后用橡皮/轻轻把它们擦掉”。因为人向死而生的真谛就在于在爱和创造中，活得从容、豁达、自在，至于其他的一切，什么名啊、利啊、流芳后世啊，统统从生命中抹去，只留其世尘不染的清白。不难体认，这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智慧和超凡脱俗的风骨啊……
我们细读了这首诗的文本，现在综合起来，予以整体观照：《后三十年》，诗人记写了人生转折中的自我思考，其中有爱与创造、虚无与充实、生与死……。在这种心灵的搏动里，跳荡着诗人的生命的节律。也正基于此，这首诗，虽然简短，就那么几句话，但应和了诗的生命律动，它本身也组合成一个有机的生命表现形式。诸如，各个要素结构的有机性，诗思运行的节奏感，乃至开端与终结的完成性等。尤其是他的诗歌话语，仿佛都是日常语言，但却没有某些口语诗的繁琐、啰嗦，因为它们投入诗人内心，经历心灵熔炉的冶炼，去除了冗杂，然后带着生命的体温和呼吸，进入诗歌，并成为语境生成的语言，所以它们能做到具体的抽象、抽象的具体。虽然是平常的几句口语、却也言近旨远，意味遥深……
我们对这首诗总的感受和印象是：纯净、自然、简洁、隽永，包裹着一颗赤子之心，有一种稚拙感，就像丰子恺的那些“儿童画”。这是一种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也显示了一派化繁为简、返璞归真的大家风范！
这样解读了这首诗，我想说，这是真正的诗，是诗中之诗，是可以获得鲁迅文学奖并能够传之久远的经典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