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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网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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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好人难做的乌龟 于 2009-8-30 15:25 编辑
桐网的农场的格局,是和QQ有些不同的:都是中间一块四方形的菜地,菜地里长些农作物,有时还可以种点杂草和虫,可以种大把的玫瑰,据说可以做成花束拿出来卖钱的。上网的人,一天到晚没正经事干,每每花几个桐币,买几颗种子,通常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但这是不久前事,现在一些人早已荒了地,专门干些梁上君子的事了------靠农场外侯着,黑间别人休息他下手;倘肯多花一点桐币,便可以买些花儿,玫瑰狗尾巴花什么的,专门哄骗女孩子,如果花买得多了,自然就成了花花太岁,说好听点叫护花使者,能在桐网一夜成名的,但这些网民,多是工薪族,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光膀子打领带的,皮鞋擦得油亮的,可以当镜子照的,才踱进桐网农场里,偷菜放虫,不慌不忙,一气呵成,颇有大师风范。
我从今年起,便在桐网农场里当伙计,甩手掌柜说,我太懒,怕侍候不了光膀子打领带的主顾,就在农场外面做点事罢。农场外面的摊子,虽然比较轻松,但昏昏暗暗的潜规则也很不少。主要是站在外面望风,有小偷来时就放开狗咬,他们往往是潜伏到夜半的,而且个个都是变色龙,看起来都是人类,说不定谁就是乌龟狐狸大怪兽什么的,在这严重情况下,望风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甩手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主要是我书生气太浓,谁都可以糊弄我,幸亏我在桐网的情面大,时间长,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陪聊八卦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坐在桐网的茶楼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甩手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五官大致生得端正,但长得分不出性别,主顾们也没有好声气,整天跟我吹胡子瞪眼,教人活泼不得;只有蛰龙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蛰龙是站着喝茶夜半偷菜而光膀子打领带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臃肿;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光着膀子露出肩膀上的蝴蝶纹身,分明是故意显摆,说话也是大声,经常胡吹什么的,上次说他师出名门,和燕子李三是故交,但他对人说话,却总是满口之乎者也,叫人半懂不懂的,又似是孔夫子门下,因为他自称龙爷,桐城人口顺,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老龙。老龙一来桐网,所有上网的人便都看着他笑,坐在一侧的条款先生叫道,“老龙,你昨晚又偷了,偷便偷罢了,把我菜地踩坏了,这是何故?”他不回答,对管理员说,“五个萝卜籽,一包化肥。”便排出10元桐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被条款先生的狗咬了!”老龙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长安家的菜,被吊着打。”老龙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长安家早不种菜了,害我潜伏半天,身上都是被蚊子咬的大海呆的包,再说,再说偷菜不能算偷……呔!……龙爷的事,偷他的菜,算给他面子,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老龙是个文化底子很厚的人,至于怎么厚,大抵和桐城城墙相当,但终于没有上北大或者清华,又不会营生;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他师出有名,便白天踩点,晚上换一副夜行衣靠,偷得人家的青菜萝卜,拿到半边街卖钱,再回桐网买花,可惜了就这样的人,竟然混出名堂了,据说后面的粉丝成群,女孩子更多,最少也构成一个排的建制了,但即使这样,老龙也没有放弃他发家的营生,通常是身先士卒,第一个上阵,手下的人,更是死心塌地。
人就是这样,在这有钱就是爷的社会里,他在我们店里,名声倒不坏,毕竟是江湖上经得起大风浪的人----从他脸上的伤疤和肩膀的纹身便可看出----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公告里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公告上拭去了老龙的名字。
老龙拿过种子,把化肥扛在肩上----他是决计不另雇小工的,虽然外面的戴乌毡帽拉板车的排了一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阿夏又问道,“老龙,你当真是文化人么?”老龙看着阿夏,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阿夏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个大学毕业证也捞不到呢?”老龙立刻显出高傲的放荡不羁的模样,嘴角也上扬了,嘴里说些话;全是之乎者也之类,我们全服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甩手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老龙,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老龙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这样还可以给他们一个另类神秘的印象,一旦知根知底,也便不好了-----便只好向我这样的人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念过大学么?”我点点头。他说,“哦,你识字……我便考你一考。鲁谼山的谼字,怎样写的?”我想,走江湖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老龙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个字应该记着。将来做大掌柜的时候,记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整个一见钱眼开,才不把谼字的写法放在眼里呢,他经常写通假字,所以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谷字边加一个共和国的共字么?”老龙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键盘,点头说,“对呀对呀!……我的师父是燕子李三,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老龙刚用指甲蘸了口水,想在键盘上敲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老龙。他一人给了一根偷来的黄瓜,孩子们拿在手上摇着,如醉如痴,露出极仰慕的表情,就是不散,老龙着了慌,给他们一人一个刮栗子,说道“叫你们不好好念书,年纪轻轻,出来追星。”回过头又看看这群娃,摇头说,“惜哉惜哉!国之栋梁,毁矣,朽木不可雕也,位卑未敢忘忧国,奈何!奈何!”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哭声里走散了。
老龙是这样的使人快活,要是没有他,总是不怎么舒坦,连桐网也少点笑声。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半个月,甩手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公告,忽然说,“老龙这厮长久没来了。还欠十九个桐币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买种子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条款先生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狗咬,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马甲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想想怎么干些八卦一类的龌龊事。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买10个六谷种子。”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老龙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马甲,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鼠标,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买10个六谷种子。”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老龙么?你还欠十九个桐币呢!”老龙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种子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老龙,你又踩坏条款先生家的菜地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休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狗咬的……”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如阿夏,独孤一笑,站在树上等好事之徒,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拿了钱,递出种子,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20个桐币,放在我手里,见他手指细长,分明是长时间用电脑的。不一会,他把种子装在袋子里,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鼠标垫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老龙。到了年关,掌柜取下公告说,“老龙还欠十九个桐币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老龙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老龙的确化身为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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